第八章 会宾楼

会宾楼的门板刚卸下最后一块，清晨的阳光就涌了进来，照在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柳青正弯腰搬着一筐刚买的新鲜蔬菜，额角的汗珠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滑落，金锁则在柜台后清点账目，指尖划过泛黄的账本，动作麻利又细致。

自柳红跟着高亮定居天津后，会宾楼就全靠这夫妻俩撑着。虽不如从前热闹，却也安稳，每天迎来送往三教九流，听着南来北往的故事，倒比深宫高墙里的是非清净得多。

“当家的，歇会儿喝口茶吧。”金锁放下账本，端了杯凉茶递过去。柳青接过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把汗，刚要说话，门口就传来伙计小张的声音：“掌柜的，外面有位爷说要订十桌酒席，说是……是福大人府上的。”

柳青和金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冷淡。金锁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告诉那位爷，会宾楼最近人手不够，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让他另寻别处吧。”

小张愣了愣：“可是掌柜的，那是福大人府上啊……”

“管他什么大人府上，咱们接不了就是接不了。”柳青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小张不敢多问，喏喏地退了出去。

待店里清净下来，金锁才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尔康的意思，还是紫薇的？”

“谁的意思都一样。”柳青拿起抹布擦着桌子，动作带着几分用力，“自打从海宁回来，他们就没踏过会宾楼的门。如今想起咱们了？怕是知画在景阳宫站稳了脚，想请些人热闹热闹，才想起还有个会宾楼能办酒席吧。”

他越说越气，将抹布往桌上一摔：“我真是瞎了眼，当初还帮着尔康追紫薇，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结果呢？紫薇那丫头，忘了是谁陪着她在大杂院里啃窝头，忘了是谁冒着风险帮她进宫见皇上，竟帮着外人欺负小燕子！”

金锁眼圈红了，她曾是紫薇最贴心的丫鬟，对自家小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可这次南巡回来，紫薇像是变了个人，嘴里总挂着“知画可怜”“永琪不易”，劝小燕子“顾全大局”，听得她心里一阵阵发寒。

“小姐她……或许是被宫里的规矩磨得糊涂了。”金锁低声辩解，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她跟着紫薇从济南到京城，一路风风雨雨，早己情同姐妹。可这次，紫薇对着小燕子说“你该劝永琪给知画一个孩子”时，她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发冷——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善良通透的小姐了。

“糊涂？”柳青冷笑，“她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小燕子是什么性子，她能不知道？从小在大杂院里长大，看着我们兄妹俩受欺负，她都要撸着袖子冲上去帮忙，如今自己被人这么糟践，紫薇能不痛心？可她偏要帮着知画说话，说到底，还是觉得小燕子‘不懂规矩’，配不上永琪，不如知画‘懂事’能帮衬永琪！”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声音沉了下来：“金锁，你别忘了，我们是从哪儿来的。大杂院的日子虽然苦，可心是热的，骨头是硬的！不像宫里，人都养得没了血性，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小燕子把我们当亲人，我们就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了还装聋作哑！”

金锁沉默了，手指紧紧攥着账本的边角。是啊，她怎么能忘？当初小燕子为了护着她和紫薇，敢在围场挡箭，敢在皇上面前顶嘴，那份真心，比宫里的金玉珠宝珍贵百倍。如今小燕子受了委屈，她这个“嫂子”，岂能袖手旁观？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金锁抬头问，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总不能真和小姐、尔康彻底断了吧？”

“断不断，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他们自己选的。”柳青语气平静了些，“从今天起，福府的人，不接；紫薇和尔康的帖子，不回。咱们会宾楼，干干净净做生意，谁也不靠，谁也不攀。至于小燕子……”

他忽然笑了，眼里有了暖意：“等她院里的葡萄熟了，我备上两坛好酒，带着你去看看她。她现在住静心苑，正好清净，咱们不去提那些烦心事，就陪她说说大杂院的日子，说说柳红在天津的新鲜事，让她高兴高兴。”

金锁也笑了，点头道：“好，我再给她做几样她爱吃的点心，就像以前在大杂院里那样。”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是几个常来的熟客在议论宫里的事。

“听说了吗？五阿哥的侧福晋又作妖了，在老佛爷跟前哭，说是还珠格格咒她……”

“可不是嘛！还好皇上明事理，没信她的，还说要给五阿哥另选嫡福晋呢！”

“我看呐，这陈知画怕是蹦跶不了几天了！还是还珠格格厉害，不争不抢，反倒让皇上更疼了……”

柳青和金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看来，公道自在人心，小燕子的隐忍和通透，终究是被人看在眼里的。

柳青拿起抹布，重新擦起桌子，动作轻快了许多：“你看，日子总得过下去。有些人不值得咱们惦记，有些人，却值得咱们用一辈子去护着。”

金锁重重点头，翻开新的账本，提笔写下今日的账目。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会宾楼的门板重新上好，隔绝了外面的是非，也隔绝了那些不值得留恋的过往。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会宾楼是他们的生计，更是他们的底线——守着这份清净，守着对小燕子的真心，就够了。至于紫薇和尔康，若他们哪天能真正醒悟，或许还能坐下来喝杯茶；若执迷不悟，那便就此别过，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