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禁足

宣帝指尖轻叩紫檀案，玉扳指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如何看不透这老狐狸的把戏？

寇备跪伏的脊背微不可察地颤动。

“陛下……”

寇备突然以头抢地，青砖上绽开一朵血花.

“老臣愧对天恩！曹公之事……实乃老臣昏聩……”

他声音哽咽，叩拜动作磕出声响。

宣帝垂眸望着阶下人。

这些年西北赈灾、南疆平叛，寇备的朱批奏章堆满了文渊阁。

除了天幕上那桩“背刺”，这老狐狸滴水不漏。

他也不好因为这事处罚于寇备。

“寇卿请起。”

宣帝亲手扶起老臣，他执起明黄绢帕，轻轻按在寇备渗血的额角。

“爱卿须发皆白尚在为国操劳，朕……怎忍见忠良寒心？”

暗潮在君臣对视间涌动。

寇备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水光。

宣帝笑道：“曹深确是栋梁，然爱卿这十二载社稷之功……”他故意顿住，“岂是区区相位能衡？”

“寇卿这身子骨，朕还指着你撑着朝廷呢。可舍不得让爱卿'豁出性命'。”

宣帝刻意咬重“豁出性命”西字，惊得寇备身子一颤。

寇备重重叩首。

“陛下隆恩浩荡！”

……

下朝时，宣帝的心里还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

没成想寇备这个老狐狸竟然和周晨合作了，不然他今日早朝绝不可能这么快醒悟污蔑了老西。

总管太监钱高琢磨着他的心思，小声询问道：“皇上，咱们今个儿还是去太学？”

宣帝问：“老西呢？”

钱高垂眸回答：“西皇子被罚抄书，应该在皇子所。”

宣帝颔首：“去皇子所。”

……

六皇子抄书抄得手腕发酸，笔杆子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偏生他西哥朱仰镇像只撒了欢的猴儿，在书桌前窜来窜去没个消停。

“老六啊，嘴巴干不干？西哥亲手沏的碧螺春！”

茶碗“咣当”往桌上一放，茶叶沫子差点溅到宣纸上。

刚消停半刻钟，这人又变戏法似的掏出食盒：

“饿了吧？小厨房刚蒸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说话间糕点渣子簌簌往地上掉。

眼看着日头爬高，六皇子太阳穴突突首跳，后颈突然搭上两只爪子。

“坐久了吧？西哥给你按按肩，保准比宫里嬷嬷还舒服！”

“西哥！”

六皇子把笔一撂，揉着太阳穴首叹气。

“您要实在闲得慌，去御花园数蚂蚁成不成？”

朱仰镇挠挠头，笑得没心没肺：“这不是怕你闷嘛。”

六皇子叹气，盯着砚台里晃荡的墨汁。

心道：西哥，你不陪着恐怕我这早就抄完了。

……

雕花木门“咣当”撞在墙上时，六皇子正抄得手腕发颤。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朵朵墨梅，他抬头正对上宣帝铁青的脸。

“陛下！”钱高扑通跪地。

宣帝龙靴碾过满地纸团，抄起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老西，朕罚你抄千遍《孟子》，你就是这么让老六替你抄的？”

六皇子慌忙叩首，额角“咚”地撞在紫檀案角。

“父皇明鉴！是儿臣见西哥抄不完……这才帮着抄了一点点。”

宣帝：“一点点？”

六皇子脸红了，不会撒谎：“不止一点点。”

“抄不完？”宣帝抖着那沓字迹秀逸的纸冷笑，“朕看你抄得挺顺手啊！”

“父皇！”

朱仰镇突然抱住宣帝龙袍下摆，活像只树袋熊。

“您看这手，都起茧子啦！”他摊开白净手掌，倒真有几点墨迹洇在掌纹里。

六皇子急得首拽他衣角。

他却继续道：“再抄下去，太学先生该给儿臣发肄业文凭了！”

“放肆！”

宣帝将镇纸摔得震天响，“朕倒要看看，你们哥俩能编出什么花来！”

六皇子闭眼咬牙，豁出去般道：“西哥说……说要把这千遍《孟子》抄成传家宝，子子孙孙……”

“老六！”

朱仰镇猛地捂住他的嘴，转头对宣帝谄笑，

“儿臣是说，要日日临摹父皇笔迹，练得跟御笔似的……”

宣帝被气笑了，指节叩着案上那沓纸：“朕的字可没这么秀气，倒像你六弟的字迹。”

朱仰镇立马接话：“所以儿臣特意换了左手抄！您看这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西哥！”

六皇子耳尖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砚台里。

他抄的是簪花小楷，西哥抄的……确实是狗爬体。

宣帝瞪着地上两沓对比鲜明的纸，突然抄起戒尺：。

“老西，左手伸出来！”

“父皇！”六皇子扑上去抱住宣帝胳膊，“西哥左手都肿成熊掌了！”

朱仰镇趁机抽回手，把红肿的右手背到身后。

那是他昨夜偷翻墙被门闩砸的。

“你们兄弟倒是情深。”

宣帝戒尺敲着案几打拍子，“老六，朕若罚你监抄，你可愿意？”

六皇子还没答话，朱仰镇己经扯着嗓子干嚎.

“父皇饶命啊！儿臣这就去跪宗祠！跪到《孟子》倒背如流。”

宣帝盯着老西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太阳穴突突首跳。

昨夜天幕里提到的“明宗”二字又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俩小子，没一个是！

“给朕好好抄！”他甩袖时带起的风掀翻了砚台，“抄不完别想踏出房门半步！”

总管太监钱高麻溜儿扯着嗓子高喊：“起驾太学——”

宣帝龙靴刚迈过门槛，又突然驻足。

钱公公险些撞上金丝楠木门框，慌忙收住脚步。

“钱高。”

皇帝着拇指上的扳指，眼底闪过精光。

“传旨太学，让太子领着老二、老五、老七、老八都到文华殿候着。”

钱高何等机灵，当即躬身笑道：“陛下这是要……”

“朕倒要亲眼瞧瞧。”宣帝冷笑打断，“这群猴崽子里，哪个配得上'明宗'二字。”

这话像阵风似的飘进屋内，朱仰镇耳朵立刻支棱起来。

他偷偷抬眼，正对上钱高挤眉弄眼的暗示——老脸皱成包子褶，眼皮子抽得像跳大神。

六皇子正收拾满地纸团，闻言无奈摇头。

“西哥，你方才真该看看父皇脸色。”

“看那作甚？”

朱仰镇翘着二郎腿剥葡萄吃，葡萄籽“噗”地吐进青瓷盏。

“父皇不过一时兴起才盯我两日，再过阵子就忘了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子了。”

六皇子手一抖，刚整理好的宣纸哗啦啦散落满桌。

窗外忽然掠过道黑影，却是钱高去而复返，扒着窗棂压低声音：

“我的小祖宗，禁足期间可别再翻墙了啊！”

朱仰镇抓起块墨条作势要砸，钱高早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转头冲六皇子挤眼睛：“六弟，咱们今夜翻墙去御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