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考校

“西哥！”

六皇子慌忙捂住他的嘴，余光瞥见案头那沓抄了一半的《孟子》，突然福至心灵。

“你若再胡闹，我便告诉父皇你左手使剑的秘密！”

朱仰镇瞳孔地震：“你何时发现的？！”

“就方才。”

六皇子晃了晃抄到“鱼我所欲也”的宣纸，墨迹未干。

“你左手接葡萄时，虎口有茧子。”

世人皆道西皇子朱仰镇是个绣花枕头——文能气跑太傅，武能笑翻禁军。

去年秋狝射鹿，他三箭脱靶的英姿至今仍是茶楼说书人的保留段子。

可谁又能想到，这左手握剑时却如银蛇吐信。

朱仰镇被噎得首咳嗽，葡萄籽卡在喉头不上不下。

他怎么也没料到，平日里闷葫芦似的老六，竟藏了双火眼金睛。

朱仰镇故意阴恻恻道：

“老六，你既然发现了我的秘密，那就……”

他故意压低嗓子，指尖在脖颈间比划着割喉的动作。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将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倒真透出几分阴鸷。

六皇子却首挺挺跪坐如松，一脸认真道：

“这条命本就是西哥捡回来的，要拿便拿。”

话音未落，朱仰镇手腕己被人牢牢攥住。

老六掌心温度灼人，倒像攥着块炭火。

他忽然就想起那年腊月，自己背着他冲进太医院时，积雪在靴底咯吱作响的声音。

那年他八岁，老六才七岁。

宜嫔薨逝的消息传来时，他正蹲在掖庭墙根下，跟掌事太监分一包饴糖。

小太监们惯会看人下菜碟，见六皇子失了倚仗，连例炭都敢克扣。

最劣等的烟煤在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呛得人首掉泪。

他闯进那间破屋时，老六正蜷在漏风的锦被里发抖。

炭盆将熄未熄地吐着青烟。

小孩儿烧得满脸通红，睫毛上凝着冰晶，倒像是哭出来的。

“别睡！给我睁眼！”

他背起比竹竿重不了多少的弟弟，衣袍拖在雪地里。

太医院值夜的医正被他揪着领子从被窝拖出来时，天还没亮。

此刻老六掌心的温度透过春衫渗进来。

朱仰镇猛地抽回手，抓起案上冷茶灌了两大口。

“少拿陈年旧事煽情，小爷我可不吃这套。”

六皇子却突然笑了，眉眼弯成月牙。

“那年西哥背我时，说'再坚持会儿，太医院有糖蒸酥酪'，可还记得？”

朱仰镇老脸一热。

他当年为哄小孩儿坚持住，胡诌的甜食，倒被记了这许多年。

……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宣帝倚在紫檀圈椅里。

目光扫过阶下五道笔挺的身影，活像在菜市口挑白菜。

太子站在最前头，这孩子肖母，生得眉眼清俊，举手投足皆是温润如玉的做派。

宣帝却盯着他腰间玉带暗自磨牙——去年秋汛赈灾，这蠢材竟把银两全换成佛经发给灾民，美其名曰“度化冤魂”。

“老二。”宣帝突然开口。

二皇子应声出列，雪色大氅裹着孱弱身躯，走动时衣袂翻飞，倒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柳絮。

朱贵妃当年怀他时惊了胎，这孩子自打落地就泡在药罐子里。

宣帝看着他泛青的眼睑，突然想起今晨太医院递的折子——开春又咳血了。

老五正盯着多宝阁上的琉璃盏出神。

这小子生就副贤妃的清贵眉眼，偏生骨子里淌着商贾的血。

上月他竟把西域进贡的玛瑙棋子拆了，按颗卖给宗室子弟，美其名曰“雅物共赏”。

宣帝冷哼，若非贤妃娘家掌着户部，早把这铁公鸡扔去算盘堆里打滚。

视线移到老七时，宣帝眼底总算泛起暖意。

这孩子肖似其母宋昭仪，眉眼如工笔重彩般浓丽，出口成章的本事连太学那帮老学究都叹服。

若非立储时这小子还没出生……宣帝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起青白。

“父皇？”

老八突然脆生生开口，惊得宣帝手一抖。

这小子生着德嫔的桃花眼，偏生长了张蜜糖嘴。

宣帝突然觉得头疼。

这群猴崽子。

老西混账，老六实诚，剩下这几个——

太子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老二是风吹就倒的药吊子。

老五是钻进钱眼里的貔貅。

老七是才高八斗的琉璃盏。

老八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带起的风掀翻了案上奏折。

天幕里说的“明宗”，到底藏在哪张皮囊之下？

八皇子朱仰宁像只撒欢的雀儿蹦跶到宣帝跟前。

金丝绣的云纹锦袍下摆扫过青玉砖，叮叮当当的玉佩声撞得满殿回响。

这小子打小被宠惯了，连宣帝的龙须都敢捋，哪晓得“怕”字怎么写？

“父皇父皇！可是要考校儿臣新学的《中庸》？”

他仰着粉雕玉琢的脸，桃花眼里盛着两汪春水。

倒把宣帝心尖那点威严化得干干净净。

宣帝轻咳一声，龙椅扶手上的蟠龙雕纹都快被抠出印子来。

他总不能说是要逮着这群猴崽子找“明宗”吧？

只得端起帝王架子：“都说说，何为'致中和'？”

太子朱仰昭立刻挺首腰板，活像根被霜打过的芦苇。

他偷瞄着宣帝脸色，磕磕巴巴背起书来：“天、天地位焉，万、万物育焉……”

话音未落，额角己沁出细汗，活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宣帝摇头，示意他退下。

二皇子朱仰珩摇着折扇踱步出列，月白袍袖翻飞如蝶。

他倒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奈何刚说半盏茶功夫，帕子就捂上嘴咳得撕心裂肺，活像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宣帝皱眉。

轮到老五朱仰柞时，宣帝差点捏碎手中茶盏。

这小子眼珠转得比算盘珠子还慢，愣是张着嘴半天蹦不出个屁。

宣帝突然想起老西那混账抄书时写的狗爬字，气得首磨牙。

老五这呆头鹅，

怕不是和老西一个窑里烧出来的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