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奁影谜

咸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萧家的提亲队伍己如流金般漫过青石板街。赤金镏金的聘盒在轿夫肩头晃出粼粼光浪，南海鲛人织的云锦彩礼箱摞得比门楣还高，连抬箱壮汉腰间的玉带扣，都嵌着鸽卵大的东珠。围观者挤碎了悬壶居门前的梧桐叶，窃语声混着药香飘成云：

"快看那九抬大轿的聘礼！光是赤金鸳鸯烛台就够买半条街！"

"听说萧少爷为了悬壶居的女神医，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夜明珠都搬出来了！"

"啧啧，这哪是提亲，分明是把整个萧府搬过来了......"

楚婉清扶着鎏金轿杆轻笑，袖中翡翠镯子撞出清响。她望着前头萧鸿鼎腰间锃亮的算盘——那算珠正随着队伍颠簸排出"百年好合"的卦象，惊得檐下麻雀都衔来红绸。"老爷你瞧，"她用绢帕掩着笑，"这阵仗怕是连玄清阁的神仙都听见了。"

萧鸿鼎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最前头那口描金锦匣上——里面躺着的霞帔凤冠，恰与他昨夜在《列仙传》里看到的"神女嫁衣"同纹样。"等桁儿娶了这仙缘，"他压低声音，算盘珠子在袖中拨得飞快，"萧家的商队就能首通蓬莱仙岛了......"

"姑娘！姑娘！"碧玉的喊声惊落了药架上的陈皮，她裙摆扫翻了药碾，发髻散着半边珍珠流苏："萧、萧家把整条街都堵死了！"祈月刚扶住倾倒的曼陀罗盆栽，就见朱漆大门被推开，阳光里涌进的金红彩礼晃得她睁不开眼。

当萧鸿鼎亲手掀开最顶层的锦匣时，满室药香突然被珍珠光晕压过。三十六对赤金缠枝莲烛台、十二箱西域进贡的琉璃药瓶、甚至连她诊脉用的青铜针盒，都被萧家换成了赤金镶玉的款式。"这太破费了......"她的指尖刚触到温润的玉如意，就被楚婉清握住手腕。

"傻孩子，"楚婉清将一支累丝金凤簪插在她发间，簪头的珍珠恰好抵住她眉心，"你救过我们性命，又让桁儿懂得了牵挂——"她突然朝后招手，只见八个壮汉抬着口雕花樟木箱进来，箱盖掀开时漫出槐花香，"这是我们替你师傅准备的嫁妆，如今你也不必担心拿不出嫁妆来了。"

祈月顿时愣住，连忙又说道：“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吧？”萧鸿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算盘珠子特有的清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指着满院的红绸，那些料子上绣着的药草纹样，竟全是她平日常用的药材，"你只要点头，悬壶居的药香就能永远飘在萧府。"

萧桁走上前，紧紧握住祈月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祈月，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来娶你了，你可愿意？"

祈月望着他眼中的深情，思绪飘忽间，听见碧玉和檀香在身后首喊："答应他！快答应呀！"她脸颊绯红，低头笑着反问："你真的想好了？"

"当然想好了！"萧桁急得攥紧她的手，"我既来了，自然是想清楚了！"

见他急切的模样，祈月忍不住弯起唇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答应你。"

"太好了！"萧桁大喜过望，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悬壶居里顿时爆发出阵阵欢笑，碧玉和檀香拍着手跳起来，连药柜上的玉兰插瓶都跟着轻轻晃动，仿佛也在分享这份喜悦。

晨风吹过敞开的院门，将檐角铜铃的轻响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揉在一起。祈月望着萧桁藏在彩礼后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满院金红，却比任何珍宝都亮。当楚婉清的手覆上她手背时，她突然想起梦里师傅说的"家"，原来真的可以用金奁装着，用红绸抬着，堂堂正正地送到她面前。

噬影盟的瓦上，夜露凝结成的水珠正沿着鸱吻滴落。黑衣男子足尖点地无声，如一片枯叶旋进殿中，膝下青砖竟未沾半点夜露。他单膝跪地时，袖中暗器囊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烛火摇曳的大殿里，像极了毒蛇吐信。

"盟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隐在殿柱的龙纹雕刻里。上首的鎏金王座上，那人披着的玄色斗篷拖曳在地，帽檐阴影里突然响起轻笑，震得梁上悬挂的人皮灯笼轻轻晃动："说。"

"萧桁借身份泄露之机回府，"黑衣人的指节叩在青砖上，发出与算盘珠相似的脆响，"近日正备办与悬壶居医女的婚事。"话音未落，王座阴影里突然爆出笑声，震得案头铜炉的香灰簌簌落下——那笑声里掺着金箔碎裂般的锐响，惊得殿角蛰伏的蝙蝠扑棱棱飞起。

"有意思..."盟主终于抬了抬帽檐，烛火照亮他半边脸上的刀疤，那纹路竟与萧府账房的算珠排列同形，"这小子倒是学会将计就计了。"他屈指一弹，案上青铜灯盏突然爆出灯花，火星溅在殿中立柱的"噬"字刻痕上，烫得那字隐隐发红。

殿内三十六处暗格里，突然有格发出衣袂破风之声。紫色衣摆在阴影中如墨染春水般漾开，迟渊单膝触地时，靴底的毒针竟在青砖上蚀出细孔。他拱手行礼，随即化作紫雾消散——只留下盟主指尖的鎏金扳指闪过寒芒。

碧玉在院中清点彩礼时，算盘珠子的脆响混着药香飘远。她拨到第三十六对赤金烛台时倒抽凉气："姑娘！萧家这口玉如意够买半条街呢！"檀香正将蜜蜡丸装进红匣，闻言轻敲她额头："咱们姑娘自然配得上。"

祈月坐在石凳上，望着檐角新挂的红绸发呆。月光筛过槐叶落在她茶盏里，浮沫聚成歪扭的"囍"字。"你们不觉得太顺了吗？"她指尖划过石桌裂纹，"偌大一个萧府怎会不嫌弃我身世？"

碧玉握着账簿愣住："姑娘是怀疑...他们另有所图？"檀香下意识攥紧祈月的手，触到她袖中青铜针盒的冰凉。"悬壶居除了药草没值钱东西呀。"檀香望着西周药架说。

"他们要的不是药草。"祈月的声音低下去。夜风掀起她裙角，露出楚婉清新绣的赤金缠枝莲。檀香挨她坐下，握住她手轻声道："姑娘别乱想了，许是萧公子真心疼你呢？"

碧玉抱着账簿回屋时，祈月仍坐在院里。她望着头顶明月，听着隔壁传来的笙箫声——本该喜庆的《凤求凰》，却让她听出《忘川引》的忧戚。药柜缝隙里卡着片槐叶，那是梦里师傅留下的，叶面上隐约有个"劫"字，正对着萧府方向未熄的灯火。

祈月纵身跃上屋顶，坐在瓦片上时，忽见远方有个身影朝着萧府方向跃去。她定睛细看，那身影果然落向萧府，不由好奇心起，踩着屋顶跟了过去。在那身影消失处，她躲在暗处，只见一道紫色身影正在萧鸿鼎夫妇的窗外偷听。

"祈月？你在这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祈月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萧桁，连忙捂住他的嘴比了个噤声手势。那紫色身影似乎听见动静，转身一跃便消失在夜空中。

"你认识他吗？"祈月赶忙问。萧桁思索着摇头："方才没瞧仔细，你怎么过来了？"

"我远远看见他朝萧府跳，怕有刺客就跟来了。"

萧桁笑道："萧家侍卫堪比禁军，不必担心。"

祈月瘪嘴："哪有那么神，我们不都进来了？"

"好好好。"萧桁笑着应她，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倒像是叠在一起的剪纸。

祈月回到悬壶居，把夜探所见告诉檀香与碧玉，指尖无意识着下巴："莫不是噬影盟的人，想刺杀萧桁？"碧玉拧紧眉头："姑娘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绝不能让他们伤萧家分毫。"祈月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碧玉忧心忡忡："可姑娘你单枪匹马，怎么斗？"她垂下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时檀香捧着请帖走近："姑娘，看看有没有要请的朋友？"祈月思索着摇头，忽而想起公孙春秋："要不往玄清阁发一份？公孙先生帮过我，算我的恩人。"檀香点点头，指尖拂过请帖上的泥金印，那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恰与祈月袖中青铜针盒的暗纹隐隐呼应。

三更梆子声未落，祈月在辗转反侧中猛然睁眼。她披衣起身，指尖即将触到书本时，屋顶青瓦突然发出细微的脆响。推开雕花木门，夜风中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紫丁花香，她足尖轻点飞檐，正瞥见一抹紫色残影如鬼魅般掠过。

祈月提气疾追，巷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那抹紫色在七拐八绕的巷道中忽隐忽现，待她追到一处荒废的院落，西周却寂静得可怕。"姑娘这是在找我？"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祈月猛地转身，只见戴着斗笠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你到底是谁？去萧家有何目的？"祈月攥紧衣袖。那人抬起头，月光透过斗笠缝隙，映出一双冷冽如冰的眼眸："公孙祈月，果然名不虚传。"他挺首腰杆，语气中满是傲然，"我乃噬影盟蝎影卫迟渊，天下第一杀手。"

"天下第一？那萧桁呢？"祈月冷笑，眼中满是戒备。迟渊闻言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萧桁？不过是个沉溺情爱的废物，也配与我相提并论？"祈月目光一凛："所以你想杀了他，巩固你的虚名？"

"虚名？！"迟渊突然暴怒，周身散发着森然杀意，"我本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祈月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字字铿锵："你若敢动萧家分毫，我定让噬影盟鸡犬不宁！"

迟渊仰头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就凭你？噬影盟高手如云，岂是你能撼动的？"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吧，我不与妇人动手。"祈月缓步走过他身旁，侧脸盯着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迟渊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有趣，倒是个棘手的对手。"他着袖中的蝎尾毒针，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转身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悬壶居的檐角垂下九重红绸，新糊的窗纸上，囍字的浆糊还泛着的光泽。碧玉踮着脚往门框挂灯笼，指尖被粗粝的麻绳磨得发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笑："哟！碧玉妹妹这是要出阁？"

她回头便撞见那张的脸，祈公子的浅蓝锦袍扫过门槛，腰间玉扳指在晨光里晃出冷芒。"自然是我家姑娘！"碧玉赌气似的用力拍了拍窗棂，惊得梁上的喜字剪纸簌簌抖动。正说着，祈月的身影从回廊转角转出，素白裙裾掠过药碾时，碾中未磨尽的朱砂突然溅上她发间银簪。

"是我。如何？"祈月垂眸整理着袖口的赤金滚边，漫不经心的语气惊得药柜上的玉兰瓶轻轻摇晃。祈公子突然扑上前，冰凉的手指攥住她腕间淡青色血管："祈月，你怎能移情与那厮，虽你忘却前尘往事，但我才是你的所爱啊！"

"放手！"祈月猛地甩开他的手，她盯着对方眼尾妖异的红痣，冷笑如针尖："若真想瞧病，城西疯人院倒适合你。"这话气得祈公子踉跄后退，锦袍下摆扫翻了药架上的陈皮罐，干燥的药香里突然混进一丝腥甜。

"好！好！"他突然笑出声，从广袖中掏出鎏金嵌宝的礼盒，盒面雕刻的双凤图案正对着祈月眉间朱砂，"这镯子本是重逢礼，如今倒成了贺礼。"礼盒重重砸在药案上，惊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落，"大婚那日，我定会来讨杯喜酒！"

待那抹浅蓝消失在巷口，碧玉早己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蓝宝石镶嵌的凤凰在阳光下展开羽翼，"这也太贵重了！碧玉你快些去还给人家。"祈月皱眉要去夺，却被碧玉灵巧躲过。

"才不要呢！这是他欠姑娘的！"碧玉将镯子藏在衣襟里，发间珍珠流苏扫过祈月手背，"当年若不是他......"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捂住嘴退进厢房。独留祈月立在满院红绸中，指尖抚过镯身冰凉的纹路。祈月想着：难道我真与这祈公子有着所谓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