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烬中莲

东方·醉仙楼旧址

雷恩的靴底碾过焦黑的木梁，火星子噼啪溅上裤脚。他弯腰拾起半截烧糊的狼毫笔，笔杆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白"字——是那年上元节他偷溜进白家书房，蘸着朱砂在她剑谱上画王八时用的那支。

"掌柜的，来坛断肠酒！"他冲着空荡荡的大堂喊，尾音在坍了一半的梁柱间撞出回声。

没有回应。只有穿堂风卷着灰烬扑到脸上，迷得人眼眶发酸。

二楼转角忽有冰晶闪烁，白墨卿的剑穗垂在残破的栏杆外，霜气凝成的小人正踮脚擦拭窗棂。雷恩的狼耳动了动，听见瓦片轻响——那女人总爱在日出时分的屋脊练剑，霜魄剑割裂晨雾的声音，比任何鸡鸣都准。

他拎着酒坛翻身上梁，果然见那道白影在琉璃瓦上起落。剑锋挑起的第一缕朝霞染红她的霜发，恍如三百年前血月下交握的手。

"歇会儿？"雷恩晃了晃酒坛，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罐里叮咚作响，"老板娘私藏的陈酿，再放该馊了。"

剑势未收，霜气却偏了三分。白墨卿足尖点过飞檐，雪色衣袂扫落檐角铜铃："西街王寡妇今早递了帖子，说要给狼王说亲。"

酒坛差点脱手。雷恩的尾巴卷住摇摇欲坠的檐兽，逆鳞甲硌得瓦片咯吱响："那婆娘自家闺女都嫁了三回，倒有闲心管旁人姻缘？"

"她说你总盯着人家新裁的襦裙瞧。"剑穗忽然缠住他脚踝，白墨卿眼底闪过促狭，"尤其爱看烟紫色。"

雷恩差点被晨露呛着。那日分明是陪这冰块脸挑衣料，掌柜的举着匹烟霞似的绸缎首往她身上比，他不过多瞥了两眼……

瓦片突然碎裂。白墨卿旋身接住坠落的酒坛，却被他扯着剑穗拽进怀里。隔着一层逆鳞甲，心跳声震得彼此发慌。

"烟紫算个屁。"他狼尾扫开碍事的碎瓦，鼻尖蹭过她霜雪味的发梢，"老子就爱看雪地里开红梅。"

酒香漫上来时，远处传来婴啼。

西方·银月峡谷

女童赤脚踩过焦土，怀中的狼崽啃着她染血的指尖。三百里外的祭坛废墟上，往生莲开得妖异，花瓣里裹着未化尽的战傀残肢。

"小哭包，再啃就把你炖汤。"她戳了戳狼崽的湿鼻子，腕间红莲胎记突然灼痛。

阴影笼罩的瞬间，女童抱着狼崽滚进岩缝。青铜战靴碾碎她方才栖身的石块，玄冥老祖的残魂从斗篷下渗出黑雾："小东西，看见本座的合卺杯了吗？"

狼崽龇牙低吼，女童捂住它的嘴。岩缝深处传来铁链拖拽声，半截染血的襁褓挂在倒悬的钟乳石上——正是那日从无妄海墟带回的证物。

"在…在圣坛底下……"她故意让声音发颤，指尖悄悄捏碎藏在袖中的鲛人泪。

爆炸的强光中，女童撞开暗门。密室里三百盏长明灯骤亮，映出墙上斑驳的壁画：白氏圣女与狼王执手立于往生井畔，脚下是星河倒悬。

狼崽突然挣脱怀抱，撞向壁画某处。机关转动的轰鸣声里，女童看见永生难忘的景象——

冰棺中躺着与白墨卿别无二致的女子，心口插着霜魄剑的残片。

白墨卿的剑穗突然崩断，玉珠滚落屋檐。雷恩的狼爪捞住坠落的明珠，却被寒气灼伤掌心："怎么？"

"西南方……"她按住剧烈抽痛的银月印，"子初的残魂在动。"

酒坛摔碎在青石板上，陈酿渗进地缝。雷恩的逆鳞甲覆上她后背，狼族战纹与霜气交融："这回得带上缚仙索，把那小白眼狼捆回来吊房梁。"

白墨卿却望着西南出神。晨雾散尽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极了那年母亲将她推下往生井时，井口漏进的那缕天光。

"雷恩。"她忽然攥紧他手腕，"若我不是白墨卿……"

狼尾扫过她发冷的指尖，雷恩叼着半截狼毫笔，在废墟上画了只歪脖子王八："那敢情好，明日就贴告示说白家老祖宗诈尸，让王寡妇给说门冥婚。"

霜气凝成的冰锥擦着他耳际飞过，却在触及狼毫笔时化作春水。白墨卿转身时的裙角扫过焦木，竟催开一朵往生莲。

女童的鲛绡衣被岩壁勾破，怀中的狼崽却突然安静。玄冥老祖的残魂被机关困在密室，咆哮声震落簌簌尘埃。

冰棺中的女子骤然睁眼，霜魄剑残片化作流光。女童腕间红莲胎记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被封印的银月印——与白墨卿的一模一样。

"阿姐……"她抚摸着冰棺中人的脸庞，三百年前被抹去的记忆汹涌如潮。

密道外传来狼嚎，雷恩的逆鳞甲撞碎山门。白墨卿的霜气冻结满地机关兽，却在看见冰棺时僵如石塑。

棺中女子抬起与她相同的手，指尖绽开血色红莲："好妹妹，这三百年……辛苦你了。"

雷恩的狼尾卷住白墨卿后撤，逆鳞甲却被红莲根须刺穿。冰棺炸裂的瞬间，往生井的幻象笼罩山洞，三百年前的真相血淋淋摊开——

真正的白墨卿早被炼成傀儡，如今的霜魄剑主不过是母亲用红莲重塑的替身。

"要哭等打完再哭！"雷恩徒手撕开缠住她的根须，狼牙咬碎三枚逆鳞，"管你是真是假，老子认准的媳妇儿，阎王也抢不走！"

白墨卿的霜发寸寸成雪，剑穗却缠上他渗血的指尖："雷恩，借我点狼王血。"

"要多少？"他扯开衣襟，心口逆鳞纹灼灼生辉，"管够！"

霜魄剑浸透狼血的刹那，往生井幻象崩塌。白墨卿的剑锋贯穿冰棺女子，也刺穿自己眉心银月印："这一剑，敬天地不仁！"

血莲在废墟中怒放，玄冥老祖的残魂发出最后哀嚎。女童抱着狼崽缩在角落，看雷恩接住坠落的白墨卿，狼尾在血泊中扫出一小片干净地。

"骗子……"她染血的手揪住他衣襟，"你说红梅开在雪地里最好看……"

雷恩的狼吻印在她渐冷的唇上："等来年开春，老子把醉仙楼种满梅树。"

晨光刺破血雾时，狼崽舔了舔女童的手。往生莲的灰烬中，一株嫩芽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