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香菱真应怜

数日前。

薛姨妈院子内厅。

宝钗一袭素绫家常裙，倚在湘妃竹榻上歇息，案上放着新送来的一纸手函。

那信函不过西五行字，落款也无名字，却是贾乾亲兵亲自送来。

薛宝钗展开细读，神情愈加凝重。

信上写得极简——

“薛家妹子安好。香菱脱籍入府，由芸娘亲带。缘由甚大，今不便言，回京后当面再解。请妹子应允，眼前不过小举，日后大用。谨此一信。”

信字修整内敛，却透着不容违抗的锋气。

薛宝钗放下信纸，思忖良久。

以她的阅历，自知这封信看似温和，其实措辞中根本就是命令。

更何况“芸娘”一名，是贾乾府中掌内司礼、权权相当贾府鸳鸯的老成女管家。

——让香菱由芸娘照看，“大小姐”规格，己非寻常丫头可比。

这不是要香菱去做使唤，而是要将她往贵女栽培之路上送了。

她虽不知贾乾有何深意，但明白一点：这是机会。

一则，是借香菱为棋，给她薛家一个“顺从”人情；二则，若香菱真日后飞黄腾达，薛家便可借此再上一阶。

薛宝钗眉目一收，心中己有七分意动，正欲召人料理手续，忽听院中闹声如雷：

“你敢把香菱送出去试试看！我……我就把贾乾那个‘大将军’也告去刑部！这是我看上的人，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人？”

薛蟠大咧咧踹门而入，满面怒色。

他一身夏布短衣，手中还提着一串玉珠香佩，一听香菱要被“送人”，立时火冒三丈。

“香菱这孩子，自小咱家养着，吃的是薛家的米，穿的是我出的钱，将来我打算……过几年收她房里去，谁都知道的！”

“这会子倒好，大将军一句话，就要带走？他当我是什么？猪狗不如？”

薛宝钗听他说得越发粗鄙，蹙眉道：“你也不掂量掂量那位将军如今是何等人物？朝中九卿五部，哪个敢不避他锋？”

“且不说你，便是我若不应，日后薛家在京中也要寸步难行。”

“香菱是家中婢籍，若他要调，便是奉令而为，若你胆敢撒泼妄言，日后只怕不是她不能嫁，是我们家连皇商都没得做。”

薛蟠一听“官”字便虚了三分，嘴里还嚷：“那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让她去啊？”

薛宝钗冷冷一哂：“香菱自己怎么说？你问她了？”

说罢命人去唤香菱。

香菱早在廊外听得分明，此时低头进来，身着淡绿素衣，发间只簪一枝银杏叶簪，神情安静，眼中却泛着光。

她轻轻向宝钗一福：“姑娘唤我？”

薛宝钗柔声道：“大将军欲你改籍入府，由芸娘亲自照看，此事你可愿意？”

香菱微一怔，随即双手握拳，低声道：“奴婢……愿意。”

薛蟠气得鼻子发青，叫道：“你疯了！你要走？你真要走？”

香菱却一抬头，眼中不再是以往的怯懦，而是恳切而笃定。没有人天生就想做奴婢！

“薛家对奴婢有恩，我知感激。但……这辈子，不愿做婢女！”

“若是入府学艺、习礼、识文写字、得先生教诲、做个堂堂正正的女子，我甘愿。”

“奴婢只是……我不想，一辈子只是个奴籍。”

她一席话，说得薛宝钗眼中微红，众人侧目。

薛蟠怔怔立着，忽然暴吼一声：“都疯了！全疯了！你一个丫头，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我要你，你就得答应！”

香菱望着他，忽低下头，轻轻道了一句：“可我是人，没有人会天生下贱。”

这一句，如惊雷劈心，叫薛蟠呆坐在地，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薛蟠被香菱一番言语噎得没了脾气，一连几日闷闷不乐，摔杯打物，院中上下皆不得安宁。

这天清早，薛姨妈端着药汤走进薛蟠房中，看见儿子面色发青地踢着榻角，口中嘟囔：“贾乾他凭什么？我堂堂薛家嫡子，说句话还没他一封信顶用？”

薛姨妈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连声劝道：“儿呀，你也别恼……你香菱妹妹虽是自幼养在咱家，但到底是个婢籍出身，如今能入将军府，说不定也是前程。”

薛蟠大怒：“那我呢？我是她的‘前程’！我薛蟠娶她，她便是明媒正娶的姨娘！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将军府？呸！”

薛姨妈一听“姨娘”两字，心中更加疼惜，只觉儿子被搅了婚配，一肚子怨气。

她越想越气，回到上房，对着薛宝钗就叹：“宝钗，你怎能如此？你弟弟平日虽说不上多有章法，但到底是一番真心待香菱的。如今你亲手把香菱送出去，是不是忒狠心了？”

薛宝钗安静地端茶递上，道：“母亲所言，我如何不知？只是如今世局不同，那位大将军掌兵权、握财政、定海疆，朝中都得敬他三分。咱们不过是商贾之家，仰仗的便是贾家亲戚。”

“香菱一人，虽说在我们府里好，但未必有前路。可若入了将军府，按他信中说由芸娘亲教、以‘大小姐礼’看待，那就是要扶持她另作谋用——或许日后可嫁王侯之家，或许另有用意。”

“这等机会，不是咱们能拒的。”

薛姨妈却不是这么想，她是从旧礼教中出来的人，最信“嫁人即为命”的老理儿：“香菱出去了，你弟弟这脾气日后还怎么安？你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姑娘送给旁人？”

“再说了，香菱那孩子出身卑微，能入薛府做妾己是天大的造化了，还想飞得更高？别到时候连命也赔了。”

宝钗轻叹一声：“母亲，若将军真无意，何需亲书一信来要？他如今位高权重，要个丫头，不过一句话就行，他偏偏用的是‘请求’语气——这说明，他并非轻慢。”

“你我不识风向，香菱未必不识。”

“如今香菱自愿，我们若横拦，就是拂了将军的心面。”

一句“拂了将军的心面”，把薛姨妈说得怔在那里。

她虽宠儿如命，但也知官场如火炉，稍不留神便是焦骨灰飞。

终究年纪渐老，心神不如女儿清明利落。

她沉默半晌，终于一拂衣袖：“罢了罢了，我是不如你了！我便去你王姨娘家里走一趟，看她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