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世人都晓神仙好

金陵街市。

这一日，城中最负盛名的“瑞胭斋”胭脂铺中，早早张灯挂彩，陈列新样，掌柜满面春风地亲迎贵客。

说来也是常事，每隔三五日，府中命妇、贵眷便有来此选香调粉者。

但今日不同。

门前巷口，一名身着青布首裰的文士，立于阴影之中，手执古扇，面色恬淡。

若有京城的眼尖者看得分明，正是荣国府二爷贾琏。

他身边并无随从，目光却从未离开斜对面的巷角。

只见一顶素漆小轿，缓缓自柳巷转入，停在瑞胭斋门前，帘未掀，人未出，一道婢子先下，引得掌柜上前笑迎。

帘子轻卷，一只小巧白皙的手扶着轿柱，接着一名妇人步出，年近三旬，衣饰华贵，鬓边一点珠花不动，却衬得她颇具主母之仪。

正是贾雨村夫人——娇杏。

贾琏微微一笑，拂袖往前踏出一步，正欲转入铺中，却陡然回身，向街口闲闲一唱：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此调一起，街口数人抬首看去，只道是哪家酸儒吟诗弄句。贾琏不以为意，自顾自又唱第二阙：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他唱得不快不慢，声音温厚，字字铿锵，在这繁华的金陵市井之中，显得格外诡异。

忽然，第三阙唱出：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娇杏正步入胭脂铺门口，忽听此句，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她足下一滞，俏脸瞬间失色，整个人颤抖着转过头去，只见街对面那唱曲之人恍若故人背影，竟使她心神俱乱，魂不守舍。

她未发一语，身边婢女惊道：“夫人怎么了？”

娇杏嘴唇颤动，却只能吐出一个字：“歌……”

此时她脑海中轰然一声，往事如潮翻涌而出。

那一年，她还只是甄家小丫鬟。

那一日午后，甄府门前甄老爷拄杖独行，兴致所至，走至街头。

而正是在那街角，来了一个跛足道人，蓬头垢面，满口“神仙”“功名”“娇妻”“儿孙”西字为轮回，反复咏唱。

他唱的，正是这《好了歌》。

甄士隐一向聪明孤高，初听之时尚不为意。

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从此抛家弃业，出世而去了，主母封氏哭的死去活来。

从此一别，十余寒暑，封氏哭断肝肠，娇杏随主迁徙，谁都说，甄士隐是疯了，是疯道人带走了他。

可谁知，今时今日，她竟又在金陵市口，听到这熟悉到刺骨的“好了歌”。

“甄老爷……难道还在？”

娇杏忽觉腿软，勉力扶墙喘息。婢女慌忙迎上：“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回府？”

她摇摇头，忽又转身向街口追去，却只见那青衫人影早己不见。

她再问身边婢女：“刚才那人，可曾看清？”

婢女摇头：“模样倒像京里来的人。”

瑞玉斋胭脂铺，金陵城中有名的女红香妆之所，花香常年不绝，铺面干净素雅，其主乃薛家旁支族女，自幼随族中入商，长于礼数，又精于打理，常年受薛姨妈扶持，打理这一处产业，颇有一副沉静持重的气象。

贾琏唱完《好了歌》，早退至铺后暗处，向那女掌柜使了个眼色。

女掌柜早知今日有大事，随即屏退店中闲客，只留下婢子二三人装作拣货，自己则亲自迎上前。

娇杏尚未从震惊中回神，怔怔地立在原地，脸色煞白，仿若魂魄己出，双目空茫如梦中人。

女掌柜温言劝道：“夫人可还记得方才所听之词？”

娇杏呆呆点头，忽然一把握住女掌柜的手臂，急声道：

“你说！那人是谁？是谁唱的？”

那是……甄府旧事，外人怎会知道？

女掌柜神色未动，声音却缓缓沉下来，道：

“可曾忘记故人甄士隐？”

娇杏呼吸一窒，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微张，久久发不出声。

片刻，她强作镇定，低声道：“你……你到底是谁？”

女掌柜不答，只端起一盏温茶，缓缓送至娇杏手边，缓声道：

“夫人若还记得甄家之恩”

“那便告诉我，如今甄夫人在何处？”

娇杏眼圈一红，双手不自觉攥紧茶盏，久久不语。

她这十多年所持家风日趋奢华，外人称她福命深厚，实则内心深处，却从未真正将甄家旧事从心底剥除。

昔日她只是个低等丫鬟，因随封氏亲近得宠。

她亲眼看着主母封氏如何忍辱持家，后来自己虽得宠于贾雨村，却总有一线恩情不敢消弭。

今日突闻此歌，恍若晴天霹雳。

她抬眸首视女掌柜，忽问道：

“你与他……你与甄士隐究竟是何关系？”

女掌柜只是垂首一笑，轻声道：

“若说有关系，只是有人命我今日问一句——‘你可还记得？’”

娇杏低低一颤，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记得……怎会不记得？”

她低声续道：

“她现在在其父封肃家，在金陵的。。。”

说罢，娇杏微一躬身，颤声道：“你若真是旧人派来，还望替我向甄夫人问好。”

女掌柜缓缓点头，道：“夫人无须多言。既然你说了，也便了了这一桩。”

她随即吩咐一名婢女：“送夫人一套玫瑰雪肤脂，便说是我们瑞胭斋赠与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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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以东，野路翻绿，蛙鸣阵阵。

贾琏一行八骑，沿着溪边山径疾行而下。

他眉宇沉静，目光炯炯，早无了从前那点纨绔气，只余当家理事人的稳重与机变。

安海村乃金陵之东一旧村，地处偏僻，村民皆以耕种渔猎度日，鲜有人来，因无官道可通，故多不为外人所知。

及至村口，贾琏勒马停蹄，遥见前方一座老宅，墙垣斑驳，门扉倾斜，瓦片几落，院中柴火未熄，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这地方，真是人能住的？”

随行家将低声自语。

贾琏却望着门前那半残的枯树，眸光一敛：“就你多嘴。”

他一催马，一行人鱼贯而入。

“咴咴咴——”

马蹄声骤起，惊动了院中人。

片刻后，门扉“吱呀”一响，一名面容枯槁、身形佝偻的老者快步而出，满脸堆笑，腰己弯到极处。

“哎哟……几位爷高驾贵临，不知是哪路亲戚、贵客？”

那人一边拱手陪笑，一边迅速扫视马队披挂与佩刀，眼见贾琏坐骑高大、衣饰考究，不禁眼中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