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本分

鼓声三通，宣告了这场御前大比的尘埃落定。

场中喧腾的人声渐渐平息，陈琦的身影已退入武将队列，那身银甲在午后阳光下依旧耀眼，却多了一层莫测的意味。

御帐之内，皇帝端坐不动，指尖的梅子早已失了温度。他未置一词，帐中气氛却比方才陈琦在场时更加凝滞。

便在此时，一名内侍快步入内，高声禀报：“启禀陛下，琉璃坊林夫人特备薄礼，为今日盛事贺，为陛下助兴！”

话音未落，御帐外已传来车轮滚动的咕噜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青衣小帽的琉璃坊伙计，推着近百辆装饰雅致的木箱，井然有序地进入观礼区域。

林琉璃不知何时已立于御帐入口不远处，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裳，未施脂粉，却自有一番沉静气度。她朝着御帐方向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哦？萧王妃有心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从场外收回，落在了林琉璃身上，“是何物？”

林琉璃浅浅一笑，声音柔婉：“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博陛下与诸位一笑罢了。今日天恩浩荡，臣妾也想为我大靖略尽绵薄之力。”

随着她话音落下，琉璃坊的伙计们已开始分发礼物。每一位前来观礼的朝臣勋贵、皇亲国戚，乃至后排的命妇贵女，都领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琉璃香囊。香囊以五色丝线精心绣制，一面是山河日月，另一面则是四个篆字——卫国安民。幽幽的清香从囊中溢出，沁人心脾。

而那些参与了擂台比试的武将们，所得的礼物则更为特殊。伙计们恭敬地将一个个靛蓝色的布袋交到他们手中。那布袋入手沉甸甸的，袋口用金丝绳束着，绳头还坠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双鹤银饰。

“这是何物？”一名武将好奇地打开布袋，只见里面盛着满满的白色晶体，比寻常官盐细腻了不知多少倍。

“此乃琉璃盐坊新制的青盐。”一名伙计扬声解释，“林夫人说，将士们为国征战辛苦，这盐，聊表敬意。”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这盐好！比官盐细了至少三倍！林夫人的盐，真是好盐！”

哗——

一声喊罢，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果真如此！这盐雪白细腻，哪里是咱们平日吃的粗盐可比！”

“林夫人仁心啊！这等好盐，若是能普及，我大靖百姓有福了！”

“琉璃坊的盐，果然名不虚传！”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整个观礼台淹没。

御帐内，皇帝脸上的神情依旧莫测。他看着场外百姓高举香囊，武将们端详盐袋的景象，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转向林琉璃：“林爱卿这盐，倒是别致。”

林琉璃垂首：“陛下谬赞。不过是些许尝试，若能为国分忧，臣妾万死不辞。”

萧奕站在一旁，心头那股寒意尚未散去，此刻又添了几分复杂。他看着自己的妻子，那个在宫中向来低调谨慎的内侍监，此刻却以如此瞩目的方式，将琉璃坊的盐推到了天下人面前。

“林夫人的盐比官盐细三倍！”百姓的欢呼犹在耳畔。盐，国之命脉，历来由朝廷专营。琉璃坊的盐如此精良，这无疑是在说，官盐的品质远远不及。这其中，是福是祸？

萧奕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起方才林琉璃说“各王府都想在擂台露脸，也是想为陛下助兴”，这话是为汝南王解围，还是……另有所指？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的长公主沁宁。

沁宁公主正看着一名武将。那武将身形魁梧，面容黝黑，正是禁军左营都统周晨。周晨捧着那袋青盐，指尖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沁宁公主秀眉微蹙。她记得清楚，去岁冬日，周晨随父入宫觐见，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闲谈中，周晨提及边塞苦寒，将士们浴血奋战，却常年缺医少药，甚至连盐都难以足量供应。“边塞苦寒，盐比金贵。将士们常年吃不到足量的盐，不少人牙龈溃烂，浑身无力，非战之伤，却也折损战力。”当时周晨说这话时，眼中是掩不住的痛惜。

此刻，他指尖的微颤，是因为这袋精盐，还是想起了什么？

“周将军似乎对这盐颇为看重？”沁宁公主轻声开口，打破了周晨的沉思。

周晨猛地回神，见是长公主，连忙躬身：“末将失态，请长公主恕罪。只是……这盐，太好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若边关将士能用上此等精盐……”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期盼却无比炽热。

沁宁公主心中一动：“周将军的意思是？”

“不敢，”周晨低下头，“末将只是……只是替边关的兄弟们，谢过林夫人的厚赐。”

御帐方向，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萧卿，你夫人这琉璃坊，倒是时常能给朕惊喜啊。”

萧奕心头一凛，躬身道：“陛下，内子不过是尽些本分，不敢当陛下‘惊喜’二字。”

“哦？是吗？”皇帝拿起那颗早已冰凉的梅子，终于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眼神却在萧奕与远处的林琉璃之间来回移动，“这‘卫国安民’的香囊，这比官盐还精细的青盐……萧王妃这份‘本分’，倒是与众不同。”

萧奕额角渗出细汗，他感到皇帝的审视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汝南王的风波未平，琉璃此刻的举动，无疑是将自己，也将萧家推向了另一个漩涡。

他不知道林琉璃此举深意为何，但此刻，他只觉得周遭的欢呼与赞美，都化作了无形的丝线，将他越缠越紧。

林琉璃依旧静立，仿佛未曾察觉御帐内的暗流汹涌，也未曾理会周遭的鼎沸人声。她只是微微扬起脸，看向天边那轮渐渐西斜的日头。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空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