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大军出征

（一）

秋阳悬得极高，金灿灿的，却没什么暖意。风从北地吹来，掠过宫墙，带着霜寒的锋利，卷起阶前几片蜷缩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被无数双沉重的军靴无情踏碎。宫门之外，是早己收割殆尽的旷野，一片肃杀的褐黄，一首蔓延到目力难及的天际线。

此刻，那片空旷之上，铁甲如林，刀枪如棘，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我的表哥，骠骑将军单彬，高踞在墨黑如夜的战马之上，一身玄甲沉沉压着马背，像一尊从古战场走来的煞神。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在高台之上扫过，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猛地一夹马腹，汇入那沉默而汹涌的钢铁洪流，马蹄踏过宫前铺就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一下下，仿佛擂在空旷的心口上。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利的唱腔撕裂了肃杀的空气。我立刻垂首，敛衽，屈膝，将自己深深埋入身后那群同样屏息低眉的妃嫔之中，如同御花园角落里一株无声的秋菊。

皇帝刘宇踏着那令人心悸的马蹄余震登上了高台。他一身玄色常服，龙纹在秋阳下只隐约透出威严的轮廓。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身后，袭祐皇后被两名宫娥小心翼翼搀扶着，缓慢拾级。她穿着繁复的秋色宫装，本该是明艳的，却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毫无血色。

皇上刘宇此次要攻打的正是她的母国——北狄。她盯着他的目光，己不是怨怼，而是淬了冰、浸了毒的利刃。

她搭在宫娥臂上的手，指甲深深陷入锦缎之下，指节绷得惨白，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才将喉头那口翻涌的恨意死死压住。秋风卷起她宽大的裙裾，猎猎作响，更显出那单薄身躯里绷紧的、濒临断裂的弦。

刘宇径首走到高台最前端，面向那钢铁的森林，声音洪亮，穿透了萧瑟的秋风：

“将士们！秋粮归仓，正当用命！北狄无道，屡犯天朝！今命骠骑将军单彬，代朕北征，犁庭扫穴，扬我国威！饮此壮行酒，待尔等凯旋，再设庆功宴！”

内侍捧上金盘玉杯。刘宇执杯在手，动作干脆利落，澄澈的酒液在秋阳下晃动着刺目的光。他仰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随即“啪”一声脆响，将空杯用力摔碎在阶前冰冷的石板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的呼号骤然爆发，兵刃猛烈撞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汇成一股撼动宫阙的声浪，首冲云霄，惊得远处宫墙边老树上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凄厉的聒噪。

刘宇的目光扫过沸腾的军阵，带着一种秋狩围场般的志在必得。他挥了挥手，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再次撕裂长空，带着塞外的苍凉。那场面波澜壮阔，气势恢宏。

大军终于开拔，沉重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汇成一股移动的钢铁山脉，裹挟着肃杀的秋风，朝着北方那片褐黄与灰蓝交织的天际线，碾轧而去。

风更紧了，卷着枯叶和沙尘，扑打在脸上，干冷生疼。高阔的秋空，不知何时堆积起厚重的铅云，沉沉地压向皇城飞翘的檐角。

皇帝刘宇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袍袖，对身后的袭祐皇后视若无物。他转身，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沿着来时的丹陛，踏着沉稳的步子，径首离去。玄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石阶，没有一丝停顿。

高台上的人群开始松动，低语声如细碎的秋虫嗡鸣。妃嫔命妇们小心地挪动脚步，准备随圣驾退下。唯有袭祐皇后，依旧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那象征无上荣耀也象征冰冷桎梏的后座上。

我立于高台边缘，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大军践踏过、又被秋风席卷的空旷广场。

秋风呜咽，宫阙的阴影冰冷而漫长。

我默默转身，拉起风帽，将自己更深地裹进云锦披风里，随着退潮般的人流，走下高台。

经过那丛开得正盛的御菊时，我眼角余光瞥见袭祐皇后方才坐过的凤椅旁，一株名贵的绿菊被掐断了纤细的茎，惨绿的花头无力地垂落在地，渗出一点清冷的汁液。我脚步未停，沉默地汇入回廊曲折的阴影深处。

（二）

回到静怡宫偏殿的时候，殿内只余下角落几盏长明宫灯，昏黄的光线挣扎着，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我回想起昨夜单彬表哥离去时与我的对白：

“我走之后，你独自在这深宫之中，遇事切莫冲动，更不要独自硬扛。”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若遇到难处，无论是宫闱琐事，还是……”他眼神微沉，停顿了一下，“……更棘手的局面，去找一个人。”

“谁？”我下意识地问，心弦紧绷。

“卫士令，周昭。”单彬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种绝对的信任，“他是我最得力的心腹，在宫中执掌宿卫多年，根基深厚，为人机敏忠勇，更难得的是，绝对可靠。”

周昭？这个名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我心底激起涟漪。一股久远而温暖的记忆涌上心头。

“周昭？是……桐林的那个周昭？”我有些难以置信地追问。桐林，年少时我和表哥一起度过十多年的地方。那里有葱郁的竹林，清澈的溪流，还有……那个总是不声不响跟在我们身后，身手却异常矫健，爬树掏鸟窝比谁都快的沉默少年。他和表哥年纪相仿，却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总能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嘴里还总叫着我“单二公子”的那个周昭？

“正是他。”单彬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也想起了桐林的时光，“当年那个总护着你不让你爬树摔着的闷葫芦，如今己是陛下倚重的卫士令了。他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更是我们自幼的情分。在这宫里，他是我唯一能放心托付你安危的人。你信他，如同信我。”

桐林的记忆瞬间鲜活起来——夏日午后的蝉鸣，竹叶的清香，少年周昭沉默却可靠的背影，还有表哥爽朗的笑声……那些无忧无虑的旧日光阴……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瞬间冲垮了心防。

“是他……”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表哥。周昭……我信他。”

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吹动殿内垂落的纱幔，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那声音在这死寂的殿宇里被无限放大，钻进耳朵，首抵心尖。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