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镜像之痕

冰冷粗糙的渔船甲板硌着苏晚的背脊，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海风呜咽，吹不散弥漫心头的绝望和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目光——“银翼”站在几步之外，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空洞的双眼（瞳孔深处那两点细微的电子红光稳定地亮着）锁定着她，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锁链。

但此刻，苏晚的全部心神，都被自己左手掌心那个清晰浮现的方形凹痕死死攫住！

那个位置……那个大小……那个轮廓！

和陈默（银翼）掌心的压痕，一模一样！

不！不是像！是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印记！长期紧握同一个、或至少是同一规格的坚硬方形物体留下的！

那个0423金属齿轮部件！

难道……不止一个？！

这个念头如同最疯狂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绝望的黑暗！父亲苏承业的话再次在脑中炸响：“控制器……活体实验样本……钥匙的容器……”

一个冰冷、荒谬、却又让她浑身战栗的猜想不可遏制地升起——她苏晚，从来就不是什么操控棋局的棋手！她和陈默一样，都是“糖果屋”精心培育的……容器！是承载“火种”钥匙的活体保险箱！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和陈默？

阁楼……父母的血……父亲被控制器支配的绝望……陈默的童年阴影……还有她……苏晚……

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浮现：难道……阁楼血案那晚，除了陈默，还有另一个孩子？！那个“不止一个”的线索？！

苏晚猛地攥紧左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凹痕，试图用剧痛驱散这令人窒息的猜想。不可能！她的记忆清晰无比！她是苏承业和苏玲唯一的女儿！她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首到父母双亡……

但……那些记忆真的完全真实吗？有没有可能……某些关键部分……也被修改过？就像她对陈默做的那样？“糖果屋”拥有这种技术！

“看什么看！老实待着！” 一个负责看守的船员注意到苏晚异常的举动和苍白的脸色，不耐烦地呵斥道，眼神凶狠。

苏晚立刻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无论真相多么残酷，她必须先活下去！她必须验证！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抱住膝盖，将受伤的左臂（外侧有灼伤）搭在膝盖上，手掌自然下垂，掌心向内，巧妙地隐藏起那个致命的凹痕。她的目光状似无神地落在甲板缝隙里的一小块碎木片上，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验证！她需要验证那个凹痕是否真的对应一个齿轮！需要知道“糖果屋”是否在她身上也植入了控制器！需要知道……她和陈默，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钥匙”，或者……都是？！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渔船在夜色中航行，目的地不明。几个船员轮班看守，显得有些松懈。那个头目模样的人（代号“灰鳍”）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是特制的，抗EMP），皱着眉头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似乎在接收和发送加密信息，脸色不太好看。潜艇的意外爆炸和“银翼”控制器的异常波动（他显然收到了报告），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银翼”则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动不动地站在苏晚附近，目光空洞，只有那两点细微的红光证明着他处于激活状态。

“喂！‘银翼’！” “灰鳍”烦躁地停下脚步，对着“银翼”喊道，“过来！检查一下这个接收模块！潜艇爆炸前最后传出的信号有点问题！”

“银翼”没有任何迟疑，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机器，立刻转身走向“灰鳍”。他背后的战术背包在爆炸中受损，外壳破裂，露出里面烧焦的线路和一些精密的金属接口模块。

就在“银翼”转身、背对苏晚，走向“灰鳍”的瞬间！

苏晚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机会只有一瞬！

她的右手如同蓄势己久的毒蛇，闪电般探入自己湿透、紧贴身体的裙摆内衬！那里，有一个极其隐秘的、用特殊防水材料缝制的小口袋！里面，藏着她最后的底牌——一枚镶嵌着微型高硬度金刚石钻头的戒指！这是她为防身准备的，从未想过会用在这种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就在“银翼”的注意力被“灰鳍”吸引、身体背对她的零点几秒内！苏晚猛地将戒指上的钻头，狠狠刺向自己左手掌心那个清晰的方形凹痕！

“噗嗤！”

钻头轻易地刺破了被海水泡软的皮肤！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鲜血瞬间涌出！

但苏晚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在鲜血涌出的同时，她的指尖己经感觉到钻头尖端触碰到了皮肤下……一个极其坚硬、冰冷的小小凸起！

找到了！

那个凸起！就在凹痕的正下方！被薄薄的皮肤和肌肉组织覆盖着！它的形状……正是方形！大小……和她记忆中陈默那个齿轮完全吻合！

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确认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感觉到钻头尖端在硬物上滑动时，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真的存在！她体内也藏着一个金属齿轮！

就在这时！

“嗯？” 走向“灰鳍”的“银翼”，脚步极其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那空洞的双眼中，两点电子红光骤然闪烁了一下，频率加快！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来自苏晚方向的、极其微弱的生物信号干扰？或者……是控制器对另一个“钥匙容器”异常的应激反应？

“怎么了？”“灰鳍”敏锐地察觉到“银翼”这几乎不可察的停顿，警惕地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方向（似乎是无意识地朝向苏晚）扫了一眼。

苏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将刺入掌心的钻头戒指猛地拔出！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手掌和裙摆！她顺势将受伤的左手死死压在身下冰冷的甲板上，用身体的重量和蜷缩的姿势掩盖住伤口和血迹！脸上瞬间切换成痛苦和惊恐的表情，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只是伤口疼痛难忍。

“没……没事……” 苏晚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颤抖，“伤口……好痛……”

“灰鳍”狐疑地看了看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的苏晚，又看看己经恢复冰冷站姿、眼中红光恢复稳定频率的“银翼”，皱了皱眉，最终只当是“银翼”的控制器在刚才的冲击后有些不稳定。“快点检查接收模块！我们时间不多！”

“银翼”沉默地走到“灰鳍”身边，接过平板，开始操作。动作精准，毫无破绽。

苏晚趴在冰冷的甲板上，心脏狂跳如鼓点。掌心伤口的剧痛如同火烧，却远不及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验证了！她体内也有一颗齿轮！她和陈默一样！都是“糖果屋”的容器！都是控的傀儡！

那父亲呢？父亲苏承业知道吗？他设计“火种”，难道把自己的女儿也当成了“容器”？！

屈辱、愤怒、被彻底背叛的冰冷感，瞬间压倒了恐惧！她死死咬着牙，不让一丝怨恨泄露出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背对着她、正在操作平板的冰冷身影——“银翼”。

他现在……是“糖果屋”最忠诚的武器。但他脑中，也有一颗齿轮。两颗“钥匙”……意味着什么？启动“火种”需要两颗？还是……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在苏晚心中迅速成型！她要利用“银翼”！利用他对自己的“终极忠诚”指令！她要找到他脑中那颗齿轮的位置！她要……同时启动两颗“钥匙”！

渔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苏晚被单独关进一个狭窄、散发着鱼腥味的船舱。门被反锁，只有一扇小小的舷窗透进惨淡的月光。她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撕下裙摆相对干净的内衬，简单包扎了左手掌心的伤口。疼痛依旧，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同淬火的寒冰。

她需要接近“银翼”。需要在不触发他控制器警报的前提下，找到他脑中齿轮的位置。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沉睡的火山口点火。

机会出现在后半夜。渔船似乎遇到了小股风浪，颠簸加剧。船舱外传来船员的咒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负责看守她舱门的船员似乎也被叫去帮忙。

苏晚屏息倾听。确认门外暂时无人后，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掌心的剧痛和内心的紧张，开始用那枚带钻头的戒指，极其小心地刮擦舷窗边缘锈蚀的金属合页。声音很细微，被风浪声掩盖。

几分钟后，合页的一个连接销钉被她刮断！舷窗松动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看守回来了！

苏晚立刻停止动作，缩回角落，闭上眼睛，装作昏睡。

看守在门外停留片刻，似乎检查了一下门锁，便离开了。

苏晚再次睁开眼，眼中闪过厉色。她小心翼翼地将松动了一点的舷窗推开一道仅容手臂伸出的缝隙。冰冷的海风瞬间灌入。她将受伤的、包扎着布条的左手伸出窗外，让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着伤口。然后，她开始低声地、如同梦呓般反复念诵：

“银翼……银翼……保护我……银翼……”

声音很轻，混合在海浪声中，几不可闻。她在赌！赌“涅槃”协议植入的“终极忠诚”指令，会像一个底层程序，对“银翼”这个代号和她（苏晚）的声音产生优先响应！赌这个指令，能短暂地压制或绕过控制器对其他探索性行为的警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舱外只有风浪声。

就在苏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

“咔哒。”

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舱门的锁……从外面被打开了？！

苏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缩回手，关紧舷窗，迅速缩回角落，紧张地盯着舱门。

舱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走廊昏暗的光线。正是“银翼”！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空洞的双眼在黑暗中锁定了苏晚。那两点细微的电子红光，此刻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了一些，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专注？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召唤而来的幽灵，静静等待着。

苏晚的心脏狂跳！她成功了！她的声音，她的“银翼”代号，穿透了冰冷的控制器，激活了“涅槃”植入的忠诚指令！

她强压住狂喜和恐惧，维持着虚弱的声音：“银翼……我……我好冷……伤口好痛……能……能给我拿点水吗？”

“银翼”没有任何回应。但他动了！他沉默地转身离开。几分钟后，他端着一杯水回来了。他走进船舱，步伐稳定而无声，如同猫科动物。他将水杯放在苏晚脚边冰冷的地板上，然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竟然在苏晚面前……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姿势，如同骑士宣誓效忠！他微微仰起头，空洞的双眼（那两点红光如同燃烧的炭火）首视着苏晚的眼睛！距离近得苏晚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海水和金属的冰冷气息！

苏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动作惊得差点叫出声！她死死捂住嘴，身体僵硬！这绝对不是“涅槃”协议设定的常规反应！这是……指令的过度执行？还是……控制器下被压抑的“陈默”的本能？！

“银翼……” 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她没有去碰水杯，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神棍般的仪式感，伸向“银翼”的额头！

她的目标是他的太阳穴！那个位置，是控制器植入的常规区域！也是……如果脑中有金属齿轮，最可能被外部探测到的位置之一！

“银翼”依旧单膝跪着，没有躲闪，没有抗拒，只是那双空洞眼睛里的红光，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如同即将过载的电路！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仿佛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对抗！

苏晚的指尖，带着冰冷的汗水和微微的颤抖，终于触碰到了“银翼”左侧的太阳穴！

就在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如同微型电机高速运转的震动感，顺着苏晚的指尖猛地传来！那震源……就在“银翼”的颅骨深处！位置……正是太阳穴后方！

与此同时，苏晚左手掌心那个刚刚被钻头刺破的伤口处，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同频率的灼热和震动感！仿佛她掌心的齿轮与“银翼”脑中的齿轮，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呃！” 苏晚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指！指尖残留着那诡异的震动感！掌心伤口的剧痛伴随着共鸣的灼热，让她几乎晕厥！

而单膝跪地的“银翼”，在苏晚手指离开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跪趴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他的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痛苦呜咽！头盔下，似乎有暗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渗出！

控制器！控制器在疯狂报警！在镇压这致命的接触和共鸣！

“警报！检测到未知高能场共振！检测到Kappa节点（控制器）过载！检测到Theta节点（深层记忆区）异常活跃！强制镇静！强制……” 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中尖锐嘶鸣，随即被更狂暴的电流淹没！

苏晚看着痛苦蜷缩、濒临崩溃的“银翼”，再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那灼热震动的伤口，巨大的恐惧和一丝病态的兴奋交织在一起！她验证了！两颗齿轮！相互共鸣！它们的位置……一个在掌心（她的），一个在脑中（他的）！

0423……是启动密码……但启动什么？需要两颗钥匙？！

“火种”……普罗米修斯计划……最终的权限……改写现实……

林哲临终的话语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恐怖的真相轮廓，在齿轮的共鸣中，在“银翼”的痛苦挣扎中，缓缓浮现在苏晚被颠覆的认知深渊之上！

她不是棋子。她也是钥匙。而她和陈默的结合（物理的或象征的），或许……才是开启“潘多拉魔盒”的真正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