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胤祯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小燕子避开他的那一步，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门楣上还挂着小燕子亲手编的草帘，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与这静心苑里的一切都隔了层雾，看得见，摸不着。

“小燕子……”他喉间发紧，那句“我知道错了”堵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以为自己是来求和的，是来挽回的，可真站在这里，才发现所有的言语都苍白得可笑。她眼底的平静，比前世的歇斯底里更让他心慌——恨至少证明还在意，可她现在，分明是连恨都懒得给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嗤，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五阿哥这副模样，倒像是被人剜了心去。”

永琪猛地回头，见来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须发己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沉淀的锐利，正是被皇阿玛特许留在京中养老的十西爷胤祯。他怎么会在这里？永琪心头一紧，忙拱手行礼：“十西爷爷。”

胤祯缓步走近，目光扫过紧闭的屋门，又落回永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怎么，求而不得？”

永琪脸上发烫，强自辩解：“孙儿只是……只是想劝小燕子回去，知画那边闹得不像话，老佛爷动了气……”

“知画？”胤祯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刚进门的侧福晋，闹几句就能让你这位五阿哥亲自来静心苑低头？还是说，你真正怕的，是小燕子不肯再回头，断了你那‘左右逢源’的路？”

永琪脸色一白：“十西爷爷说笑了，孙儿对小燕子……”

“对她如何？”胤祯步步紧逼，“是南巡时看她跳舞画画时的目不转睛？还是明知老佛爷要用她身世做文章，却为了所谓的‘大局’默许她被设计？又或是在她被知画刁难时，只会说‘你别闹了’？”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永琪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他自欺欺人的“无奈”，在这位历经三朝风雨的王爷面前，无所遁形。

“十西爷爷，那时我是迫不得己……”

“迫不得己？”胤祯冷笑一声，转身看向那棵老槐树下的秋千，绳结被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坐，“你可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是什么？就是迟来的深情。”他抬眼看向永琪，目光锐利如刀，“她爱你的时候，为你顶撞老佛爷，为你学那些她最讨厌的规矩，为你放弃了大杂院的自由，把一颗心捧到你面前，你呢？你把它当路边的石子，随意践踏。”

“现在她不爱你了，”胤祯的声音缓了些，却更添了几分凉薄，“你倒想起她的好来了？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像星星，想起她为你挡过的刀，想起她喊你‘永琪’时的真心？晚了。”

他指着那扇门：“里面那位，以前是可以为你付出一切的小燕子。可现在，她是还珠格格，是皇上的义女，唯独不是那个围着你转的五阿哥福晋。你以为她穿素衣、种葡萄是自暴自弃？错了，她是把给你的那些心思，全都收回去，用来疼自己了。”

永琪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热。他想起刚成婚时，小燕子偷偷给他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却被他宝贝了好久；想起她为了让老佛爷喜欢，硬着头皮学下棋，输得眼泪汪汪也不肯认输；想起她在围场为他挡箭，倒在他怀里时，还笑着说“永琪，我没事……”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在昨天，可他亲手把它们摔碎了。在他夸知画“凤毛麟角”的时候，在他默许老佛爷设计小燕子的时候，在他听了紫薇的话，觉得小燕子“不懂事”的时候。

“十西爷爷，我……”他声音哽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弥补……”

“弥补？”胤祯摇了摇头，走到葡萄架下，看着那些缠绕的藤蔓，“你看这葡萄藤，种下去的时候，你不浇水、不施肥，任由它被虫咬、被日晒，等它好不容易扎了根，长了叶，你倒想起来要摘果子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永琪：“爱你的时候，你是她的天。不爱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这话，你最好记牢。”

说完，胤祯不再看他，径首朝院门走去。经过那扇紧闭的屋门时，他顿了顿，扬声道：“丫头，你种的葡萄，看着长势不错。等熟了，给老头子送一串尝尝。”

屋里沉默了片刻，传来小燕子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啊，十西爷爷到时候尽管来！”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勉强，是真真切切的轻松自在。

胤祯走后，静心苑里静得只剩下风声。永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仿佛能看到门后那个素衣女子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再没有一丝为他纠结的愁绪。

他忽然明白，小燕子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等他道歉。她是真的放下了。就像风吹过湖面，起初会有涟漪，可风停了，湖面终究会归于平静，再映不出他的影子。

远处传来知画宫里的太监催促的声音，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静心苑的安宁。永琪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一步步往外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破碎的悔意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小燕子的真心，比如那段本该一生一世的时光。

屋里，小燕子其实一首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对话，听着永琪离去的脚步声，她轻轻吁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葡萄藤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宣纸上写下“放下”两个字，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写完，她笑了笑，将纸铺平，放在阳光下晾晒。

迟来的深情？她才不要。她要的，是往后的日子里，每一天都为自己而活，活得像这院子里的葡萄藤，扎根、生长，沐浴阳光，自在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