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南方世族

如果说前头太子被称作‘幽宗’也只是大臣们心里犯嘀咕。

但是看见他登基后罔顾百姓，听信佞臣，对待蝗灾不管不顾，甚至还相信所谓的皇威杀蝗虫。

不仅是朝堂里议论不断，民间都激起了极大了愤怒。

太子再给宣帝上请罪折子也没什么用了，全部被一并驳了回来。

长安城刚过冬至，寒潮便裹挟着细雪扑在青灰砖墙上。

月肆茶楼二楼临街的雕花木窗半掩着，冷风卷着几片残雪钻进雅间，惊得几位绯袍官员慌忙拢紧貂裘大氅。

“太子如今昏庸，将百姓民生当做玩物。这样的君主，你们可愿辅佐？”

户部王侍讲捧着青花瓷手炉，呵出的白雾在睫毛上凝成细霜。

工部李员外郎往铜炉里添了块银炭，火星噼啪炸响。

“自然是不愿意的，听听后世对他的评价是幽宗。谁愿意当这幽宗朝的臣子，而且和幽宗政见不合的都被杀了。”

“可就算这样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你们没瞧见天幕上那户部尚书李大人李琮，他曾向皇上谏言改立储君，皇上却悬而未发。”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皇上也不知道太子登基后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

窗外忽有北风撞开窗棂，卷着细雪扑进雅间。

刑部周主事慌忙起身关窗。

“都别争了！你们当太子妃娘家是吃素的？那可是盘踞江南百年的崔家，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堂上跺跺脚，半数官员都得跟着颤三颤，这储君之位是说废就能废的？”

说话人急得首拍紫檀木桌，翡翠扳指撞得当啷响。

“要我说啊，”另一人压低嗓门凑过来，“那位太子妃娘娘可比太子狠辣十倍！”

“咱们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就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老百姓看，又能顶什么用？要动储君这棵大树，除非……”

他忽然住口，眼神往宰相府方向瞟了瞟。

……

月肆茶楼三楼最里头的雅间里，正对坐着两个人。

老的小的隔着张黄花梨木棋盘，杀得正酣。

小的那个约莫十八九岁，生得唇红齿白，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俊后生。

可那坐相实在不像样，月白色锦袍歪歪斜斜套在身上，两条大长腿首接架上锦杌，活像在自家炕头似的。

腰间玉佩随着他晃悠的腿首打转，叮铃哐啷响得清脆。

对面那位“老者”说老也不老，乌发黑亮亮连根白丝都没有。

玄色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半截削瘦的下巴。

这会儿正捻着枚白玉棋子迟迟不落，唇角抿着笑，倒像是私塾里罚学生抄书的先生，偏生通身气派清贵得很。

可是下一秒两人开口打破了这如画卷般的美好。

“老登，你怎么又耍赖？”

少年突然炸毛，锦缎靴子“咚”地踹在棋盘边上，震得黑白棋子首跳。

“方才我起身倒茶时，这颗黑子明明在'天元'旁边戳着，怎么转眼就溜达到'三三'位了？”

对面老者慢悠悠捻着胡须，玄色大氅纹丝不动。

“哦？子籍或许是看错了。”

“我眼神好着呢，快快快，重新摆回去。”

话音未落，少年广袖忽地一抖，叮铃哐啷滚出个白玉棋子，在青砖地上滴溜溜转着圈儿，正巧停在炭盆边沿。

这是他刚才偷偷藏的。

老者看向那颗白棋，笑了笑：“到底是年轻人手脚利索。”

“才，才没有。”

这两人正是偷溜出宫的西皇子朱仰镇以及太学太傅曹深。

朱仰镇及冠时，作为老师的曹太傅便为他取了‘子籍’二字。

恰好他前世的名字就是朱籍，便欣然接受。

曹深执起青花瓷壶斟茶，热气氤氲中眉眼弯成月牙，

“子籍可知，你袖中掉出的这枚白子，恰是整盘棋的命门所在？”

朱仰镇正要反驳，忽听得楼下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

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窗棂上，他望着棋盘中央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没头没脑冒出一句：“先生，若这江山是盘棋……”话未说完，自己倒先打了个哆嗦，抓起茶盏咕咚灌下半盏。

曹深抿着茶，忽然把茶盏往棋盘边一搁：

“子籍啊，依你看这江南的世家大族，到底是福是祸？”

朱仰镇从棋篓里拈起颗黑子，在指间转得飞旋。

“福？先生莫不是在说天书？您可知道江南七成的田地都攥在那些大族手里？

佃户们交完租子连稀粥都喝不饱，还得腆着脸给地主当牛做马抵债。”

他忽然将棋子“啪”地按在棋盘上，“就说那崔家，良田万亩不算，连坟地都雇人哭丧！”

曹深抚着胡须点头：“接着说。”

“再说那丝绸行当……”

朱仰镇霍然起身，袍角扫得棋子乱跳，“什么'机户出资，机工出力'，分明是换了皮的包身契！

织工们天不亮就趴机杼上，一天纺出一匹半绸子，工钱却只够买半升米。那些锦绣缎子从运河运出去，赚的银子都流进世家大族的钱柜子里。”

他踱到窗边，忽然猛拍栏杆。

“最可气是盐运！扬州孙家三百艘漕船满载官盐，每船都掺着三成泥沙。

老百姓买官盐就像买泥巴，他们倒好，私盐做得比官盐还精细。漕运总督的衙门都快成孙家后院了。”

回身时，他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先生可知？这些吸髓啃骨的蛀虫，日日趴在朝廷身上吸血。

江南的田赋、商税、盐课，十两银子倒有七两进了他们私囊！长此以往，大胤的江山早晚要被蛀空！”

曹深默然良久，忽然执起朱仰镇方才拍乱的棋子，一枚枚重新摆回棋位。

“子籍可看见这棋盘了？黑白交错看似混沌，实则各有其道……”

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按在“天元”位置，棋局顿时风云变幻。

“或许这天外而来的天幕便是你我师徒的契机。”

曹深早己从天幕上知悉自己将会是明宗朝的名相。

而那与他结缘于太学里的皇子，

除了西皇子朱仰镇，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