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个朋友叫郑洪秀

郑洪秀打来电话时，秦楚歌依然没有从车祸的现实与噩梦中醒来。

一周以来，同事们的话题都是那场车祸。各种自相矛盾的传言，各种自作聪明的猜测。

当场死了十二个人，另有重伤西人，轻伤十多人。

一起重大交通事故！

据说从墨市的起点坐车的还不到三十人，这些人非死即伤，没有一个人完好无损。

大巴是夫妻俩承包户的，男人开车女人卖票，如今司机和售票员都死了，车也报废了。

富贵荣华一场空，再努力奋斗，也抵不过命运一瞬间的疏忽！

每个人心里都焦躁不安，好像下一个车祸马上就到，下一个车祸就是给自己准备的，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办公室里闹哄哄一片，秦楚歌比别人背负了更重的精神负担，那就是，车祸的景象在她梦里出现过。

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玄机，却又参悟不透，因此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心里堵了块大石头，沉浸在生命无常的悲伤之中。

面对突如其来的电话，秦楚歌反应迟钝，哼哼哈哈地应答着，她以为郑洪秀也是为了跟她谈车祸的事。

楚歌的态度令郑洪秀很失望，也很生气。

电话里，郑洪秀不客气地对楚歌大加贬责：

“你怎么回事啊，嗯？天天叨咕车祸的事，有意思吗？总算倒出来一个位置，人家恨不得把脑袋削个尖钻进来，你倒好，一点想法都没有。还纠缠那场车祸!坐车那些人是死是活跟你有关系吗？你那个破同情心有什么用？我跟你说，死了就是死了，死了更好，还能给别人提供个进城的机会！谁不想把日子过好点，活得滋润点？谁不想往上爬，不想进城？你怎么就不好好想想你自己？你那个小破乡镇有什么好？你还离不开了？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想吃点好吃的，连个像样的饭店都没有；想买件衣服，得跑出去多老远。那个破地方，我是一次都不想回去！在那里活一辈子都能憋屈死！我可真是服了，那么单调无聊的日子，你怎么还能过得有滋有味呢？”

“乡镇也没什么不好啊，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秦楚歌被郑洪秀一顿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酸溜溜地顺口应一句。

楚歌当然也想进城。

她和洪秀是发小，是闺蜜，是同学，洪秀成了城里人，她却在乡下开枝散叶，成了土里土气的乡镇妇女，她当然不甘心。

只是，哪里有进城的机会呢？乡镇往城里调工作，没有引领，简首比登天还难！

再看看自己的现状，楚歌不由得心灰意冷。三十多岁的女人，孩子都己经九岁了，还有什么可折腾的？就算到了城里又能怎样，无依无靠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

更何况那一场车祸的阴影还没散呢，她还沉浸在“生命脆弱，得过且过”的悲哀之中，实在鼓荡不起上进的激情。

“还不争不抢，还安安静静。行，既然乡镇那么好，你就搁乡下呆着吧，安静吧!扎根到老死吧!秦楚歌，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怎么混成这样啊？一天天的，你瞅你那活不起的样儿！七老八十了吗？嗯？”

“你说你吧，找对象就不睁开眼睛好好选选，什么人你都不嫌恶，什么人都敢嫁！就张家桓那样的，吊儿郎当的，要是我，一天也跟他过不了。工作也是那样，什么下三滥的活都干，你就想在你那个破乡镇干一辈子了呗？我可告诉你啊，现在有机会了，你还是要当缩头乌龟，还是要搏一搏抢一抢呢？还说什么不争不抢，是没胆量往前冲吧？完蛋玩意儿，你怎么这么熊呢？”

“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孩子想想吧？乡镇和城里的教育质量能一样吗？你就不想让儿子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份好工作？你不趁这次机会活动一下，把工作调过来，等下次，猴年马月吧。”

郑洪秀气冲牛斗咄咄逼人，即使中间有短暂的停顿，楚歌也还是不敢插话。每次都这样，每次电话都得听她讲，她发够脾气为止。

秦楚歌逆来顺受，老实应答。跟洪秀在一起，楚歌己经习惯了她的铁嘴铜牙。两个人早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最初并不是这样的。

郑洪秀是初二的时候转到秦楚歌她们学校的。因为是插班生，又是住宿生，洪秀跟同学们关系很紧张。加上她成绩好，考试的时候总是排在榜首，关键是她一点也不谦虚，总是仰着脖子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班级里的同学都孤立她。

学习成绩不好的女生看不惯她，嫌她整天一副牛哄哄的样子。大家合起伙来算计她：有人偷偷把她的课本藏起来，有人把她的字典和作业本扔进厕所里。

更有甚者，一天早上，郑洪秀来到教室，只见桌膛里不知道被谁倒进去一大滩稀泥，臭烘烘的，好像还有屎尿的味儿。

洪秀站在书桌旁边破口大骂，坐在她身后的高个子女生们互相递眼色，伏在课桌上偷笑。

班主任来到教室时，郑洪秀向老师告状，老师针对全班进行了一次普及性思想教育，告诉大家要团结，毕业之后都是好同学——却也找不出到底是谁干的。

课后，老师把郑洪秀叫到办公室，跟她谈心，估计也是安抚她一番。

也不知道是老师谈得好，还是那一大滩稀泥起了作用，此后郑洪秀乖巧了许多，偶尔的，会主动跟身边的女同学说话。

离郑洪秀最近的，左面是秦楚歌，右面是金华。秦楚歌成绩好，与洪秀不相上下，金华勉强算个中等生。

金华跟谁都有说不完的话——只要对方肯做听众。郑洪秀很少搭理金华，可能是实在瞧不上眼吧。

自习课时，大家吵吵嚷嚷写作业，忽然之间，郑洪秀伸过手肘来捣秦楚歌，接着把数学书杵过来说：“哎，看看这道题，怎么做？”

秦楚歌受宠若惊，毕竟，郑洪秀那么高傲，整个班级里的同学，没有她瞧上眼的，她从不主动跟别人说话。

秦楚歌认真思考，思路还没理清，郑洪秀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几下，说：“哎，我想到了。”于是把书撤回去，继续做题。

此后，秦楚歌遇见难题时，也会向郑洪秀求教，每次都会得到耐心的解答。

郑洪秀对楚歌说：“哎，你说怪不怪？我不会做的题，一问你，就有思路了。”

秦楚歌是个实心眼，把郑洪秀的话听到心里去了，实心实意接了洪秀的橄榄枝。

她觉得好朋友就应该像姐妹一样，互相帮助天天在一起。渐渐地，上间操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喊一声，然后做个手势，心领神会一起出去。

初三考试前夕，两个人己经成了连体婴儿，所有的行动，两个人都要在一起。

秦楚歌原来的好朋友都笑她：“怎么地，姐们，傍上个学习好的，以后不跟我们处了呗？”

这些好朋友，是跟自己互换大书藏在教科书内一起读、一起逃课去追电视剧看电影、一起学唱歌学跳舞的好姐妹。

这些好姐妹中，秦楚歌年龄最小。她还帮姐妹们给男生传过小纸条。

秦楚歌说：“怎么能不相处了呢？好姐妹地久天长，一辈子的姐妹！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后你们别老欺负人家郑洪秀了，都是一个班的，都是好姐妹。”

欺负不欺负的，反正要毕业了，毕业之后，注定要各奔东西。

也是因缘巧合，初中毕业上高中，两个人还在同一个班级。

高中三年，靠勤奋努力每天学到深夜的郑洪秀成绩下滑了不少，秦楚歌的成绩却首线上升。

考大学时，秦楚歌母亲生病，家庭突遭变故。考虑到当时的师范学校能给学生发生活费。所以，楚歌报了师范学校。

郑洪秀成绩中等，只能报考师范学校。

也是巧合，两个人又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大学期间，郑洪秀先是找了新的女伴，那女生是市区的，两个人同住一间寝室，一起去餐厅，一起去厕所，一起去浴池洗澡，一起去看电影……一年之后，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谁也不搭理谁，形同陌路。

郑洪秀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跟一个同学换了寝室，搬到秦楚歌的上铺。

跟当年一样，她又向秦楚歌伸出橄榄枝，两个人又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学校里，秦楚歌心满意足，努力发展自己的特长；郑洪秀怀才不遇，常常给男同学也给陌生人写信。

三年的大学生活很快过去，两个人被分配到她们户口所在地的乡镇，成了光荣的乡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