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心疼赫司宴

车窗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却隔绝不了赫司宴心底那片翻涌的苦海。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上——那里，一道新鲜的、微微渗血的月牙形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苦笑，无声地爬上了他紧抿的唇角。

母亲柳兰舒那歇斯底里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在脑海中疯狂回旋，挥之不去：

“五年前那场车祸……为什么？！为什么带走的是我最疼爱的沉宵，而不是他赫司宴？！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是啊，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那个在母亲眼中永远比不上哥哥赫沉宵的他？那个……在某种程度上，哥哥的死确实与他脱不了干系的他？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用自己的命去换回那个永远带着温和笑意、像阳光一样照亮所有人的哥哥？连他自己都无法释怀，无法原谅，又如何能苛责母亲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和扭曲的怨恨？

他用堆积如山的工作将自己淹没，用冷酷无情的面具武装到牙齿，试图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然而，哥哥的逝去，终究是在他灵魂最深处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鲜血淋漓的疤痕，日夜灼烧。

车窗外，路灯昏黄的光影飞速掠过，如同跳跃的鬼魅，短暂地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被层层冰封、此刻却无法抑制泄露出来的一丝脆弱与深不见底的无助。

沈念一安静地坐在他身侧，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凉。

此刻，占据她心房的，不再是初时的紧张或自身的委屈，而是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

眼前这个男人，赫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掌舵者，坐拥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地位与无上权力，是江城无数人仰望的云端神祇。

可谁能想到，这神祇般耀眼的光环之下，包裹着的却是一颗被至亲诅咒、在痛苦深渊里独自挣扎的灵魂？母亲那足以将人凌迟的恶毒话语，落在他耳中，竟只换来一句轻飘飘、麻木到骨髓里的“习惯”。

这两个字，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让沈念一感到彻骨的寒意和心痛。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她心底激荡——她多想撕开他冰冷的伪装，走进那片被荆棘封锁的内心荒原，抚平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卸下他肩上那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担，让他能重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可是……她真的有这个资格吗？

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冰冷彻骨的利益交易。那纸薄薄的婚约，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虚幻的纽带。她这个“妻子”，真的能叩开赫司宴那铜墙铁壁般的心门吗？

车厢内，沉默如同凝固的实体，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紧紧包裹。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见证着这份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迈巴赫终于驶入铂悦公馆那低调奢华的大门，稳稳停在地库。电梯无声地攀升至顶层。

赫司宴率先步入空旷而奢华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城夜景，繁华却照不进这屋内的半分暖意。

他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径首走向角落的恒温酒柜。水晶杯与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威士忌注入杯中，冰块随之落入，撞击杯壁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空洞。

他端着酒杯，走向宽大的沙发，将自己沉入那片柔软的阴影里。昏黄的落地台灯洒下有限的光晕，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目光却失焦地凝望着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台灯，仿佛要从中窥探出某个早己逝去的身影，或是寻求一个永远无解的答案。那背影，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和凄清。

沈念一站在玄关处，望着那片被昏黄灯光笼罩却更显萧索的背影，心里泛起阵阵酸楚的涟漪。

她想上前，想靠近，想给他一点点哪怕微不足道的慰藉。可是，她该以什么身份过去？那个徒有虚名的“赫太太”吗？这个身份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何况，面对赫司宴那深入骨髓的骄傲和筑起的高墙，她又能说出什么话语，才能穿透那厚重的冰层，触及他真正的伤口？

也许，此刻沉默的独处，才是他唯一需要的空间。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自己的房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那带着伤痕的食指，在灯光下显得尤为脆弱。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沈念一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卧室，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小小的家用医药箱走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莫大的勇气，才敢靠近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沙发旁，然后，在他面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只沉睡的猛兽。

赫司宴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空洞地锁在台灯上，仿佛对她的靠近毫无所觉，又或是根本不在意。

沈念一屏住呼吸，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托起了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意，指腹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他没有抗拒，没有抽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这微小的默许给了沈念一一点勇气。她迅速而轻柔地从医药箱里取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道渗血的伤口。

她的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消毒液的微凉触感似乎让赫司宴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看她，也没有出声。

消毒完毕，沈念一撕开一个印着卡通笑脸图案的创可贴，仔细地、妥帖地覆盖在那道小小的伤痕上。那个明亮的黄色笑脸，与他此刻周身弥漫的阴郁绝望，形成了近乎残酷的鲜明对比。

做完这一切，沈念一没有停留，也没有试图去看他的表情。她默默地收拾好医药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离开了客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中，赫司宴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座凝固的冰山，沉默地望着那盏昏黄的台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首到那扇门轻轻合拢的声响彻底消失，首到客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冰块在威士忌杯中融化的细微声响，赫司宴那空洞的视线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从台灯上移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里，覆盖着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幼稚可笑的……卡通笑脸创可贴。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小小的、咧着嘴的黄色笑脸，正无比清晰地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瞳。它像一颗突兀坠入冰封湖面的石子，在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极其微小、却又无法忽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