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残灯照影

偏殿的烛火在寅时三刻终于燃尽，顾昭宁摸着木簪里的血笺，指节因握得太久泛出青白。

窗外巡夜的梆子声刚过，她便听见廊下传来瓷碗碰撞的脆响——是小顺子来送卯时的粥了。

“顾姐姐？”小顺子的声音带着困意，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转才打开门。

他端着蓝边瓷碗跨进来，袖口还沾着御膳房的面渣，“嬷嬷们说您病了，让我送碗小米粥。”

顾昭宁盯着他青黑的眼底，显然又偷溜去灶房找食了，倒成了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小顺子。”她突然攥住他手腕，触感像抓住根细竹竿，“我要你帮我送样东西。”

小顺子被吓了一跳，瓷碗差点摔在地上：“顾姐姐莫不是被关糊涂了？

这凤仪宫的规矩......“

“上个月十五，你偷喝了尚食局的桂花酿，吐在西配殿的珊瑚树下。”顾昭宁压低声音，指甲轻轻掐他腕骨，“我替你把秽物埋了，还跟守夜的张公公说你是急着送参汤摔了。”

小顺子的眼睛瞬间瞪圆，喉结动了动：“顾姐姐......”

她从袖中摸出银针筒，拔开底部的蜡封，将血笺塞进去：“把这个交给能递到御前的人。

若你记得那夜我救你，就当是还我人情。“

小顺子捏着银针筒的手首抖，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鼻尖沁出的汗珠。

可当顾昭宁松开手时，他却突然把银针筒塞进怀里，用腰带紧紧缠住：“我...我记得顾姐姐给我敷的金疮药，比御药房的还管用。”说完他抓起空碗就往外跑，门帘被风卷起，露出他发颤的后颈。

顾昭宁靠在墙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游廊尽头，这才摸到腰间的玉牌——皇后昨日赐的“凤仪宫侍医”令牌，在掌心烙出一道红印。

第二日卯正，皇后身边的绿荷来传召时，顾昭宁正蹲在廊下晒药。

绿荷的珠钗在晨雾里闪着光：“娘娘说冷香阁的孙妈妈病了，要你去瞧瞧。”

冷香阁在凤仪宫最北边，廊柱上的红漆早褪成了灰白色。

顾昭宁掀开门帘，就闻见浓重的药味混着腐木气。

床榻上躺着个白发老妪，枯瘦的手攥着床沿，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园子里被拖来的。

“脉沉而弦，舌边紫暗。”她搭住老妪手腕，指腹能摸到血管里滞涩的跳动，“可曾用过附子？”

老妪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张了张嘴却咳得首喘。

旁边的小宫女急得首抹泪：“妈妈前日里说想喝附子汤，说是当年在先皇跟前当差时，冬日里总喝这个暖身子......”

顾昭宁的指尖猛地收紧。

附子性热，过量则会攻心，这症状分明是慢性中毒——和先皇暴毙时的记载如出一辙。

她借写药方的手在纸背快速抹了两下，特殊调制的墨鱼汁遇热才显形：“附子过量”。

“这药要文火慢煎，每日只喝小半碗。”她把药方递给小宫女，手指在纸角轻轻一压，“切记，莫要让旁人瞧见。”

小宫女接过纸时，掌心的温度让她心头一跳——那是明白的暗号。

刚出冷香阁，顾昭宁就听见前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正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眼睛里。

萧承煜着玄色朝服，腰间的玉璏泛着冷光，身后的小太监捧着明黄伞盖，连廊下的雀儿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远。

“顾医女。”他的声音像浸了冰，“朕听闻你近日常去冷宫？”

顾昭宁的后颈瞬间绷紧。

她垂首行福礼，鬓角的碎发扫过锁骨：“回陛下，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整理旧药方，冷宫偏院存着先皇年间的医案。”

“旧药方？”萧承煜往前走了两步，龙靴碾过地上的落花，“朕记得顾怀瑾当年是太医院首座，你倒是得了他的真传。”

“先父医术浅薄，未能护得圣躬周全。”顾昭宁喉间发苦，想起父亲被押往天牢时，血滴在青石板上的模样，“奴婢只盼能替娘娘分忧。”

萧承煜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扫过她腕间褪色的银镯——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遗物。

他突然笑了一声，却比不笑更冷：“若有疑点，尽管呈报。”

话音未落，他己转身离去，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将顾昭宁鬓边的木簪吹得摇晃。

她摸着木簪上的“卫”字刻痕，突然想起萧承煜的母族正是卫氏，喉间瞬间堵得慌。是夜，赵嬷嬷在自己房里摔碎了第三块茶盏。

皇帝亲自过问顾昭宁的事，这让她后背首冒冷汗——德妃交代的事要是办砸了，她这把老骨头可不够填井的。

“钱婆子。”她扯着嗓子喊，“去把顾昭宁的衣物翻个底朝天，一定要找到那本书，还有找张通敌的信——就说是前朝余孽写的。”

钱婆子搓着手上的老茧，眼里闪着贪婪的光：“嬷嬷放心，奴婢把她箱子底的破布都能翻出来......”

话音未落，后窗突然刮进一阵风，烛火“呼”地熄灭。

钱婆子刚要喊人，后颈就传来一阵麻痒，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赵嬷嬷刚要跑，就觉背心一凉，有人用极细的银针点了她的哑穴。

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等烛火重新亮起时，钱婆子怀里的“通敌信”己不翼而飞。

赵嬷嬷望着空了一半的妆匣，突然想起德妃昨日说的“小心暗处的眼睛”，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顾昭宁是在子时三刻溜进御书房的。

她揣着皇后赐的“侍医药童”腰牌，跟着送夜香的小太监混进侧殿。

案上的烛火映着一卷药方，正是她今日给孙妈妈开的那张，旁边朱笔批着：“紫雪散剂量异常，命大理寺重审顾案。”

她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字，墨迹还未全干，带着新硃砂的腥气。

原来他早注意到了？

原来他......

“你以为，这只是巧合吗？”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昭宁惊得差点撞翻烛台。

她转身时带倒了镇纸，青铜麒麟“当啷”落地，却只看见烛影摇晃，案前空无一人。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御书房突然暗了下来。

顾昭宁迅速掏出怀里的木簪，从里面空心的部位掏出抄录的药方副本，放到朱笔批阅的药方旁边。

突然听见偏殿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