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洲，心是热的

黎衍洲那句低沉而笃定的“就这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温润宁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镜中的他，眼神专注得近乎灼热，那份失神过后的强烈肯定，穿透了“协议”的冰冷外壳，首抵她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她慌忙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着腰间那朵立体的山茶花蕾丝，光滑的缎面触感也变得滚烫。

Eva和助手们极有眼色地退出了沙龙，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气氛微妙的新人。

黎衍洲依旧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也挡住了窗外大片的光线。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电流在滋滋作响。他目光深沉地在她身上流连，从发顶到曳地的裙摆，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很…合适。”温润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低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嗯。”黎衍洲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那朵山茶花，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顿住，转而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开一缕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礼服定了，其他细节Eva会跟进。”他收回手，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语调，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下周岳父岳母来，家里会安排妥当，你不必担心。”

“谢谢。”温润宁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他总是这样，在情绪即将失控的边缘，又能精准地收回，重新筑起那道无形的墙。

接下来的日子，半山别墅像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佣人们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更彻底的清洁，花园里精心挑选的时令花卉被更换，连空气里清冽的木质香氛都似乎调淡了些，换上了更柔和舒缓的味道。陈曼将一份详尽的行程安排交给温润宁过目，从接机、车辆、住宿（最终黎衍洲还是坚持安排了黎氏旗下酒店顶层的套房，环境私密安静又不至于让温家父母感到局促）到周末家宴的菜单（特意标注了几道清淡的江南菜式），事无巨细，无可挑剔。

温润宁看着那份安排，心里五味杂陈。黎衍洲的“尊重”和“妥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力，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两个世界的鸿沟。但这份妥帖里，又确确实实包含了用心，比如那些江南菜，比如他特意叮嘱酒店套房内备好了她母亲喜欢的茉莉花茶和新上市的碧螺春。

周末很快来临。当温明远和沈静书在陈曼的陪同下走出机场贵宾通道时，温润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父母穿着整洁，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家乡特产，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见到女儿的欣喜和一丝面对未知环境的局促。

“爸！妈！”温润宁快步迎上去，紧紧抱住母亲。沈静书也红了眼眶，拍着她的背：“瘦了，宁宁，是不是太累了？”

温明远则打量着站在女儿身后几步远的黎衍洲。黎衍洲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少了些商场上的凌厉，显得沉稳而持重。他主动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自然：“伯父，伯母，一路辛苦了。我是黎衍洲。” 他伸出手，与温明远用力握了握。

“阿洲，你好你好。”温明远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又看看女儿，心里那点不踏实感稍稍缓和了些。至少，这年轻人的眼神很正，对女儿的态度也看得出尊重。

车子驶向酒店。温家父母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与他们生活的小城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沉默中带着一丝拘谨。黎衍洲坐在副驾，主动介绍着沿途的地标和风物，语气平和，既不刻意炫耀，也不显得冷淡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到了酒店顶层的套房，宽敞明亮的环境和低调奢华的布置让温家父母有些无所适从。黎衍洲亲自为他们泡了茶，温润宁则忙着把父母带来的家乡点心摆出来，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食物香气和茉莉花茶的清芬，才稍稍冲淡了那份陌生感。

“爸，妈，你们先休息一下，晚上阿洲家里有个便宴，为你们接风。”温润宁尽量让语气轻松。

“好，好，客随主便。”温明远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黎衍洲身上，“阿洲，宁宁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性子也倔，以后……还要你多包容。”

“伯父言重了。”黎衍洲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向温润宁，语气郑重，“润宁很好，独立，有才华，也……很坚韧。能和她在一起，是我的幸运。”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发自肺腑。

温润宁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沉溺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她知道这是“表演”，是协议的一部分，可他演得太真了，真得让她心尖发颤，几乎要忘记契约的存在。她慌乱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波澜。

晚上的黎家老宅，气氛比上次温润宁单独来时更加温馨。黎老爷子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绛红色唐装，显得精神矍铄。黎母柳明薇更是亲昵地拉着沈静书的手，聊着江南的风物和养生的心得，两个温婉的母亲竟有许多共同话题。黎父黎鸿煊与温明远则聊起了教育和时事，温明远虽只是普通教师，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让黎鸿煊也颇为欣赏。

黎昭也来了，围着温润宁和温家父母叽叽喳喳，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嘴甜得很，还献宝似的拿出手机展示她“嫂子”的获奖作品，把温家父母哄得眉开眼笑。

席间，黎老爷子中气十足地招呼着：“亲家！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尝尝这个，我们厨房老师傅特意做的蟹粉狮子头，看合不合你们口味！”

温明远和沈静书起初还有些拘束，但在黎家真诚而随和的氛围下，尤其是黎老爷子豪爽的带动下，也逐渐放松下来。沈静书看着黎衍洲不动声色地将温润宁喜欢的菜转到她面前，又低声询问她是否需要添汤，眼底的担忧终于化作了欣慰的笑意。

饭后茶叙，黎母拿出一个古朴雅致的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水头极好、通体翠绿的翡翠镯子。

“静书妹妹，”黎母将镯子轻轻套在沈静书的手腕上，温润的翠色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一点心意，润宁嫁过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只镯子，是我当年进门时，阿洲奶奶给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念想，盼着她们姐妹俩……哦，瞧我，是盼着润宁和阿洲，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她温柔地笑着，将“姐妹”的称呼自然地圆了过去，话语里满是真诚的祝福和接纳。

沈静书抚摸着温润的玉镯，眼圈微红，连声道谢。温明远也感慨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回到酒店，温家父母拉着女儿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宁宁，”沈静书着女儿的脸，“阿洲这孩子……看着冷，心是热的。他对你的好，妈都看在眼里。黎家也都是明事理的人，爷爷、伯父伯母都很疼你。妈……放心了。”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欢喜的泪。

温明远也重重地点头：“是啊，宁宁。阿洲稳重，有担当。你们好好的，爸妈就放心了。”

看着父母脸上释然和欣慰的笑容，温润宁的心像被泡在温水中，又暖又涩。她只能用力地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这份“放心”，是她用三年的自由和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换来的。其中的沉重和愧疚，只有她自己知道。

送走父母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黎衍洲亲自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告别时，沈静书拉着黎衍洲的手，殷殷嘱托：“阿洲，宁宁就交给你了。她性子要强，有时候不舒服也硬撑着不说，你多留心。”

“妈，我会的。”黎衍洲郑重承诺，目光自然地落在站在一旁的温润宁身上。

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温润宁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黎衍洲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回到半山别墅，人去楼空的寂寥感弥漫开来。温润宁情绪有些低落。她习惯性地走进那间临时的“工作室”，打开电脑，想用工作麻痹自己。然而，看着屏幕上深水埗老皮匠专注的侧脸特写，她的思绪却无法集中。

黎衍洲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累了就休息。”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

温润宁摇摇头，目光落在旁边衣架上挂着的一件黎衍洲的西装外套上——那是昨晚在酒店，她父亲不小心弄皱了，黎衍洲随手脱下来挂着的。

“你的外套……”她指了指，“我帮你送去干洗？”

“不用麻烦。”黎衍洲走过来，拿起那件外套，“我自己处理就好。” 他正准备离开，脚步却顿住了。他拎着外套，目光落在温润宁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米白色羊绒开衫上——那是他之前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这件……”黎衍洲的视线在她纤细的肩头和那件明显属于他的开衫上来回扫过，眸色深沉了几分，“穿着还习惯吗？”

温润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他的衣服，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想脱下来：“啊，我忘了，这就还你……”

“穿着吧。”黎衍洲阻止了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你穿着……好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很暖和。”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涨红的脸，拎着自己的西装外套，转身离开了房间。

温润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想要解开开衫纽扣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他最后那句话，还有那深沉的目光，像带着电流，穿透了羊绒的暖意，首首熨帖在她心上。那感觉，比腰间的山茶花蕾丝，更让她心慌意乱。

工作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幽幽的光，和她骤然失序的心跳声。协议婚姻的界限，似乎正在这无声的“借衣”和那句低沉的“好看”中，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