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短暂的陪伴

艾敬坐在父亲病床边，指尖轻轻替他捋顺被枕头压乱的头发。监护仪的绿光在父亲眼下的青黑处跳动，像深夜里忽明忽暗的烛火。

“爸，昨晚睡得好吗？”艾敬很关切地看着父亲，手却悄悄将床头柜上的镇咳药往父亲伸手可及的地方推了推。

父亲勉强扯动嘴角，喉结滚动着发出沙哑的声响：“敬敬，其实你不用这么来回折腾地挂牵我，何况还有你姑姑照顾我。”

窗外的雨势突然变大，雨珠砸在玻璃上的声响里，艾敬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这几个月的蹉跎，真的让父亲显得更加苍老了。

这两天的检查繁琐而漫长。痰培养结果显示鲍曼不动杆菌感染，医生调整了抗生素用药，而替雷利珠单抗的用药方式也有了变化。

“以前得自己联系药店送药，现在首接走医院药房，能省不少事。”姑姑一边更换输液袋一边跟父亲和艾敬解释，姑姑己经很利索了，感觉她都可以跟这里的护士打成一片了。

当然，还有一件让艾敬心头一暖的是，上午查房时医生的话：“替雷利珠单抗的医保报销范围扩大了，这次开始可以走医保了。”

这句话像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让艾敬攥着缴费单的手指终于松了松。姑姑在一旁抹眼泪，反复念叨着“那太好了，那太好了，菩萨显灵”，而父亲则望着窗外的雨幕，轻声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其实这次回来，艾敬还有一件事想要去办。5日其实也是母亲的祭日。

艾敬天不亮就起来，头一天在店铺买了纸钱香烛。陵园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她踩着潮湿的苔藓往上走，鞋底与石板摩擦的声响里，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她来上坟的情景——那时她总嫌白菊太素，母亲便轻声说：“白色是天上的颜色，先人能看得清楚。”

坟前的杂草在雨中轻轻摇曳，艾敬蹲下身用纸巾擦净墓碑上的青苔。“妈，我来看你了。”香烛点燃的瞬间，腾起的烟雾混着雨气钻进鼻腔，艾敬不自觉地想起更多和母亲的回忆，也想起母亲病重时困在医院的样子，而现在，父亲也入了院。

纸钱在火盆里蜷成灰蝶，艾敬盯着跳动的火苗，眼泪大颗大颗地落进泥土里。她想起父亲住院这几天，半夜咳得睡不着时，总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样子。

坟头的白菊在风雨中微微颤抖，她突然伸手护住火焰，仿佛这样就能留住生命中那些正在消散的温暖。

“妈，求你保佑爸爸……”她的声音被风雨扯碎，混着香灰落在潮湿的草地上。有乌鸦在山林飞起，留下几声哑叫，像谁在天地间叹了口气。

回到医院时，父亲正握着姑姑的手说话，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在他脸上。这些日子，其实也是上大学以后跟父亲相处最多的一些日子，父亲生怕病情耽误了艾敬的学习、生活，但其实反而也是艾敬更加努力学习的动力所在。

“敬敬，快吃饭。”姑姑端来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你爸非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父亲用汤匙搅动着粥，忽然开口：“你妈以前总说，秋雨天要喝热乎的。”他的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的痕迹，像条细长的蜈蚣，“快吃吧，你是不是去你墓园了？”

“嗯，是的，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艾敬点点头，然后坐下来一起喝粥。姑姑熬制的小米粥，真是糯糯的、还保留着劲道。姑姑腌制的青瓜香且脆，也很好吃。

和父亲喝完粥，艾敬看了看手机，其实下午也要回学校了。艾敬喝完粥，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袋父亲爱吃的芝麻糖。然后回病房跟父亲还有姑姑告别。

“爸，我回学校了，等我下次回来，估计研究生考试也结束了，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她站在病房门口，声音哽在喉咙里，“姑姑，辛苦你了，我得回学校了。”

父亲点点头，忽然从枕头下摸出个纸包，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钱：“拿着，路上买吃的。下午喊你姑姑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我就不再放到手机银行转给你了。”艾敬拿着父亲递过来的钱，边角还带着体温。

“爸，我还有钱，不用给我。”艾敬把钱又塞到了父亲手里。

“那你把这个芝麻糖拿一半，我吃不了这么多。”父亲取出一些，将剩下的都放到了艾敬的背包里。

出租车驶离医院时，艾敬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和姑姑站在住院部门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点。

她摸出包里的芝麻糖，咬下一口，甜味混着雨水的咸涩在舌尖散开，像生活里那些苦与甜，总是纠缠着，化不开。

飞机冲上云霄时，艾敬望着舷窗外的云层，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回到西川学校己是深夜。308寝室的灯还亮着，阿K听见脚步声便扑过来：“可算回来了，想死你了！”许静从书堆里抬头，推了推眼镜：“艾艾，你爸爸怎样？”申缘举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面膜纸在脸上晃出滑稽的弧度：“快说说，叔叔怎么样了？”

艾敬看着熟悉的一切，眼眶突然发酸。然后抱着姐妹又不争气地哭了。大家都过来安慰。艾敬知道，人生的雨季总会过去，人生要有希望地活着，因为还有爱，有希望，还有一群并肩作战的人。

夜深了，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艾敬坐在书桌前，翻开政治考研习题，台灯的光映在“剩余价值”的章节上。

“加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指尖划过书页上的重点符号。台灯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里，藏着她对未来的期许，对父亲的祝福，还有母亲在天上看着的目光。

风穿过纱窗，带来一丝秋凉。艾敬摸出腕间的转运珠，银链在掌心泛着微光。李冬阳给她发来微信：“艾艾，想你了，我也在忙着去台湾的事情，所以今天没来得及去看你。”

“没关系，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见到了啊。”艾敬连发了好几个亲吻的表情过去。

然后，放下笔，开始整理行李箱和背包，她发现包里还躺着父亲塞过来的一沓钱，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