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竹亭客88

“你看这勺柄的字！”雅雅被抱在怀里晃悠，掌心的银勺蹭着弘业衣襟。月光透过苦情树的缝隙落下来，勺柄上的“诗酒趁年华”忽然渗出微光，像刚用甜汁描过似的。弘业一脚踹开房门，灶台上的旧茶壶正咕嘟咕嘟响，壶嘴飘出的全是桂花香气。

“早备好了！”他把雅雅放在灶台边，转身去揭茶壶盖。蒸汽“腾”地冒出来，裹着双份桂花的甜腻，熏得雅雅首眯眼。“慢点倒！”她伸手去扶茶壶，指尖却被烫得一缩。弘业赶紧抓住她的手吹了吹，茶勺在两人掌心轻轻叩响，像在应和灶台下的柴火声。

“当年你走后，我就换了这把壶。”弘业往茶盏里倒茶，琥珀色的液体裹着桂花碎，“老壶被我埋在苦情树下了，跟你埋的银勺作伴。”雅雅盯着茶杯里浮沉的桂花，忽然想起十年前离家那天，少年蹲在茶池边刻勺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苦情树的甜汁滴在他发梢，凝成透明的珠。

“尝尝！”弘业把茶盏塞到她手里，“这次没熬糊，真的！”雅雅抿了口，甜得舌尖发麻，却在咽下去时尝到一丝清苦——像苦情树最深处的汁液，藏在甜香底下。“你放了树皮？”她抬头看他，弘业正用袖口擦茶壶，闻言手一顿：“就……刮了一点点，怕你喝着腻。”

茶勺突然在掌心发烫，勺面上映出苦情树的年轮。雅雅看见年轮里藏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句未说出口的话：“今天茶凉了三次”“桂花蜜又熬糊了”“苦情树今天掉了片叶子，跟你走时穿的裙子一个色”……她的眼泪啪嗒掉进茶盏，光点顿时亮得晃眼。

“哭啥呀！”弘业慌了神，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自己的眼眶却红了，“你看灶台！”雅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砖缝里长出了小小的茶树苗，嫩芽上挂着银勺化成的露珠，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这是……”“你埋的银勺发的芽！”弘业的声音发颤，“去年冒出来的，我天天用苦情树的甜汁浇它。”

茶勺突然从掌心飞起，悬在茶树苗上方。雅雅和弘业同时抬头，只见银勺散成无数光点，轻轻落在嫩芽上，勺柄的字迹化作金丝，绕着树苗织成光网。“呀！”雅雅伸手去够，光点却钻进树苗里，树干上慢慢浮现出字：“茶暖待君归，而你，归时茶未凉”。

“以后每年春天，咱就用这树苗的叶子煮茶。”弘业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掌心的纹路，“加桂花，加蜂蜜，再加……”“再加半片苦情树皮！”雅雅抢着说，两人相视而笑，茶盏碰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苦情树轻轻摇曳，新渗出的甜汁在月光下写成最后一句诗，顺着烟囱飘进屋里，落进两人相扣的指缝。

“对了！”弘业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你看个东西。”布包里躺着枚旧茶勺，勺柄刻着歪歪扭扭的“雅”字，边缘磨得发亮。“这是……”“你走那年我刻的，”弘业把茶勺塞进她手里，“本来想刻‘雅雅归时茶未凉’，结果刻到‘雅’字就哭花了眼，怎么都刻不好。”

雅雅捏着旧茶勺，指尖触到粗糙的刻痕。灶台下的茶树苗突然发出微光，嫩芽舒展成叶片，叶脉里流动着银勺的光芒。“你看！”她指着树苗，只见叶片上浮现出细密的小字，全是弘业十年来写的诗，有的关于茶凉，有的关于桂花，有的关于苦情树下那个等不到人的少年。

“以后你的诗，我都刻在茶勺上。”雅雅把新旧两把茶勺叠在一起，勺面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弘业突然抱起她转圈，茶盏里的甜茶洒在灶台上，引来无数光点飞舞。“慢点！茶洒了！”雅雅笑着捶他，发间的桂花露珠掉进茶树苗的根须，瞬间开出了细小的白花。

苦情树的光芒再次亮起，却不再骤然笼罩。雅雅看见树影里飘出许多透明的茶勺，每把勺柄都刻着字，有的是“诗酒趁年华”，有的是“茶暖待君归”，还有的刻着歪歪扭扭的“傻丫头”。“这些是……”“苦情树每年结的‘茶勺果’，”弘业接住一枚飘落的银勺，“你走后它就开始结，我都收在柜里了。”

两人走到柜子前，弘业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排银勺，每把勺柄都刻着不同的字，从“第一天茶凉”到“第三千六百五十天茶未凉”，勺面映着十年光阴里的月光、星光，还有苦情树永不枯竭的甜汁。雅雅拿起最旧的那把，勺柄刻着“等”，边缘被得发亮。

“以后每天刻一把新的。”弘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刻‘雅雅今天喝了甜茶’‘雅雅笑起来像桂花’‘雅雅说我煮茶比去年强’。”雅雅转身捶他：“才没有！你去年还把糖当盐放呢！”两人笑作一团，茶勺在柜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像苦情树在月光下哼着的歌谣。

灶台上的茶树苗突然开出第一朵花，花瓣是银勺的颜色，花蕊里流动着“而你，归时茶未凉”的光。雅雅和弘业同时回头，只见茶盏里的甜茶不知何时变成了琥珀色，水底躺着枚崭新的银勺，勺柄内侧的字正随着茶香轻轻摇曳，暖得像刚从苦情树里渗出的甜汁，正好够他们喝到白头。

“再煮一壶吧？”雅雅举起茶盏，睫毛上沾着光点。弘业接过茶盏时，指尖碰到她的，两人相视而笑。苦情树在窗外沙沙作响，新渗出的甜汁与茶香混在一起，在月光下织成诗行，每一笔都带着桂花的香，和茶勺轻叩的、星星落进茶盏的声响，正好写满接下来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