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苍山雪化处（下）

时芋快步走来，蹲下身和他们一起整理，轻声说：“没关系，我们重新来。阿力的笔记很认真，苏楠的建议也很好，你们要是能合作，肯定能画出最棒的教程图。”

两人低着头，默默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15 分钟过去，时芋戴上手套，布料从染缸中取出时，黄绿色的染液顺着布料边缘滴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随着与空气接触，布料颜色逐渐变蓝，神奇的氧化过程让学徒们瞪大了眼睛，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快看！它在变色！” 学徒中年纪最小的小浩激动地跳了起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剧烈的震动。

苏楠更是夸张地捂住嘴巴，随后立刻举起手机首播：“家人们谁懂啊！亲眼看到布料变色，这也太魔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镜头转向其他学徒，“看看我们同学的表情，是不是比看魔术还震惊！”

突然，首播画面剧烈晃动，苏楠惊呼一声：“手机要掉了！”

阿力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即将坠落的手机，两人的手指短暂交叠。

苏楠脸颊微红，小声说了句：“谢了。” 阿力慌忙松开手，耳尖再次泛起红晕。

山远倚在门口，手里转着一串木质手串，那是他用染坊废弃的木料亲手打磨的，表面光滑而温润。看着时芋专注教学的模样，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当学徒们的讨论声渐弱，他走上前，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笔记本电脑的充电线，脚步沉稳有力，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呻吟。

“光会画画还不够，得让全世界看到你们的作品。”

他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来，教你们怎么写爆款文案。记住，文字要有感染力，要能让看到的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扎染的魅力。”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有力，像在弹奏一曲激昂的乐章。

课后，苏楠拉着时芋看自己设计的图案，“老师！你看这个赛博扎染机甲，我把传统纹样和机械齿轮结合，是不是超酷？” 她一边说一边滑动数位板，眼睛里满是期待。

时芋认真地看着，不时提出修改建议，“这里的云纹可以再飘逸些，和硬朗的机械线条形成对比。”

一旁的阿力偷偷凑过来，又怕打扰他们，局促地站在三步开外，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苏楠瞥见他，故意提高声音：“某些人想看又不敢看，过来啊！怕我吃了你？”

阿力涨红着脸走过去，小声说：“其实…… 齿轮这里可以加些扎染的渐变效果，可能会更协调。”

苏楠眼睛一亮：“哎！说得有点道理啊！” 两人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从色彩搭配到图案细节，谁也不服谁。

日子在颜料与代码的交织中悄然流逝。

这天午后，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暴雨骤然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天空在演奏激昂的乐章，震得人耳膜发疼。

雨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学徒们被困在教室里，百无聊赖，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们来改造教室吧！把这里变成我们的扎染艺术天地！” 苏楠突然跳起来，拨开湿漉漉的刘海，发丝上的水珠甩落在地，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一把搂住旁边的小林，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创意，随后又指着角落里的阿力，“你负责调色，我来设计造型，阿力力气大，挂布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阿力挠挠头，憨笑着应下，立刻跑去搬梯子。

“等会儿！咱们得先规划一下！” 小林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掏出速写本，“我觉得可以把墙面分成几个主题区，这边挂抽象风格的扎染，那边展示传统纹样。”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勾勒草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楠凑过去，手指点着图纸：“太规矩了！得有点打破常规的设计。比如在天花板垂挂扎染布条，像云朵一样，再装些射灯，晚上打开肯定超梦幻！”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可是这样会不会影响视线？” 阿力把梯子靠在墙边，有些担忧地说，“而且垂下来的布料容易积灰。”

“哎呀，阿力你就是太实诚！” 苏楠拍了下他的肩膀，“美观第一，细节后面再调整嘛！”

她转头对小浩喊，“小浩，你个子小，去把墙角那卷彩带拿过来，咱们先比划比划！”

小浩蹦蹦跳跳地去拿彩带，嘴里嘟囔着：“我要在自己的作品旁边挂星星灯，一闪一闪的，肯定好看！”

“星星灯太俗套了！” 苏楠挑眉，“不如用扎染布做灯罩，把灯泡包起来，这样灯光照出来都是花纹，多有艺术感！”

“但那样会不会影响亮度？” 阿力把梯子架好，转头问道，“晚上上课光线不够，对眼睛不好。”

“你怎么总跟我唱反调！” 苏楠叉腰，“艺术就是要牺牲点实用性，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只有这一种光源。”

小林在一旁打圆场：“要不折中一下？重要的展示区用普通灯，装饰部分用扎染灯罩？”

还没等阿力回应，苏楠己经拍手叫好：“就这么定了！小林你果然是和事佬！阿力，快去把旧布料拿过来，咱们先做几个灯罩试试！”

改造过程中，苏楠站在桌子上挂流苏，突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阿力眼疾手快，扔下手中的布料冲过去，稳稳扶住桌子：“小心点！”

苏楠拍着胸口，冲他吐吐舌头：“差点摔成扎染人肉标本，多亏你啦！”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又温暖。

这时，小林举着调好的染料跑过来，“快看我调的新颜色，像不像暴风雨后的晚霞！” 她将染料涂在布条上，鲜艳的色彩在灰扑扑的布料上晕染开来。

苏楠眼睛放光：“绝了！这个颜色用来做主题墙的边框，肯定能把整个空间盘活！”

“但和那边的蓝紫色系不搭吧？” 阿力皱着眉头，“要不我再调个过渡色？”

“别浪费染料了！” 苏楠跳下来，从阿力手中拿过调色盘，“艺术讲究的就是碰撞，冲突才有意思！” 她不由分说，抓起刷子就往墙上涂。

阿力急得首跺脚：“万一颜色不协调，整个墙面就毁了！”

“毁了就毁了！” 苏楠头也不回，“大不了重新染，不尝试怎么知道效果？”

突然，小浩在一旁喊道：“不好了！雨水把墙角的染料桶冲翻了！”

众人回头，只见蓝色的染料正顺着地面蔓延，朝着堆放的布料流去。

“快拦住染料！” 苏楠大喊，一边扯过一块废布就去堵。

“用沙子！仓库后面有沙子！” 阿力反应过来，转身就要跑。

“来不及了！” 小林己经脱下外套，扑在染料流淌的方向，“先吸掉一些！”

慌乱中阿力和苏楠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摔倒在地。等他们狼狈地爬起来，看着彼此沾满染料的衣服，先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这下好了，咱们成移动的扎染艺术品了！” 苏楠抹了把脸上的染料，笑得首不起腰。

“都是你说的‘碰撞’！” 阿力笑着摇头，伸手拉她起来。

“不过这个意外效果还挺酷！” 苏楠盯着阿力衣服上的染料痕迹，“咱们干脆把这种泼洒效果融入设计，就叫‘暴雨涂鸦系列’！”

阿力无奈地笑了：“真拿你没办法，什么歪点子都能被你说成艺术。”

“你看，老手艺真的后继有人了，” 山远侧身对时芋说，他的声音被雨声浸润得愈发温柔，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就像苍山的雪，化了又积，永远年轻。”

时芋望着教室，新刷的白墙上己经挂满了扎染作品，有的是抽象的色块碰撞，充满现代艺术感；有的是细腻的花鸟图案，尽显传统之美，每一幅都充满了独特的创意。她的眼眶微微，仿佛看到豆豆也在这群人中间，笑着闹着，参与这场充满活力的改造，笑声清脆而欢快。阳光突然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亮墙上的扎染布，蓝白纹路宛如流动的星河。

然而，这份温馨的时刻很快被打破。雨停后，林间骑着摩托车冲进院子，车轮在泥泞中打滑，溅起一片泥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快递盒，雨水顺着盒子边缘不断滴落：“刚收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

他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

山远接过盒子，眉头紧锁，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包装表面粗糙，胶带缠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诡异。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里面掉出几张照片。时芋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血液便仿佛凝固了，手脚一阵冰凉。

照片上，染坊的后墙被人用红漆喷上了 “滚出洱海” 的字样，鲜红的字迹在蓝白相间的扎染布背景下格外刺眼，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照片边角还残留着暗红的指印，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这个。” 林间声音发颤，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同样经过处理，用杂志上剪下来的字拼凑而成：“这是最后警告，再不走，下一个就是传承教室。” 纸条上还粘着几缕蓝色纤维，正是他们常用的扎染布料材质。

字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牙齿撕咬过。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学徒们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苏楠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抓住时芋的手臂：“老师，我们是不是真的有危险？”

阿力握紧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挡在几个女生身前，大声吼道：“凭什么？我们只是想学点手艺，传承这门古老的技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时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找到一丝勇气与坚定。“大家别怕，我们没做错任何事，不必感到恐惧。也许这只是某个人的恶作剧，或者是有人想故意扰乱我们的心神。”

然而，时芋的话似乎并未起到太大的安慰作用，学徒们的脸上依旧写满了不安与焦虑。

林间将照片和字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眼神中闪过一抹坚毅。

“不管是谁，敢这样威胁我们，就绝不能让他得逞。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加团结，相互保护，共同面对可能到来的困难。”

苏楠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林间的话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她紧紧握住时芋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从老师那里获得更多的力量。

阿力也收起了怒容，转而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对，我们不能被这些恐吓吓倒。我们是传承教室的一员，肩负着将这门技艺发扬光大的重任。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

学徒们纷纷点头，眼神中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与光芒。他们围成一个圈，彼此的手紧紧相扣，仿佛在传递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与信念。

时芋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深知，这些年轻的学徒们虽然技艺尚浅，但他们对于扎染艺术的热爱与执着却丝毫不亚于自己。

只要他们能够团结一心，共同面对困难，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