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敏探春

贾政快步穿过曲廊，袖袍飞扬。

他平日保持儒雅风度，今日脚步却疾似风雨，随行家仆亦连连小跑才勉强跟得上。

凉亭己远远在望。

贾政一眼便看见亭中狼藉，石案倾倒、纸屑飞散，贾环与贾宝玉两人衣衫半破，尚未分开。

贾政大喝一声：

“混账东西！都给我住手！”

两人登时一怔，贾宝玉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被贾政一把拽开，跌坐一旁。

贾环也被家丁上前架住，仍气喘如牛，额角有血，眼中愤怒未歇。

贾政脸色铁青，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道：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堂堂贾府子弟，兄弟斗殴，像什么体统？！”

他目光转向贾环，声若冰霜：

“你是弟弟，天生就该懂得谨言慎行、知礼守位，如今竟敢动手打你哥哥？你还有没有王法？”

贾环喘息几声，嘴唇发颤，终究还是红了眼，道：

“他撕了我的图纸！那是太子殿下亲手给我的！”

贾政一震。

“太子殿下……给你的图纸？”

贾兰此时也挤进人群，颤声道：“是的爷爷……我也看见了。图纸上画了水力车，还是太子殿下送的。”

贾政目光微变。

他沉声喝道：“宝玉！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宝玉这时站起，抖落衣角上的尘土，神情仍带几分恼怒与不屑。

“孩儿不过是见他们两个不学无术、沉迷奇技，便想着训一训。谁知贾环动起手来，这才……”

“训？你训谁？你是工部侍郎？还是教习官员？！”贾政怒极反笑，“你一个毫无官身之人，竟敢撕毁太子赐下的图纸？你可知那张图纸是什么？是国策之本！你可知你毁的是谁的面子？！”

贾宝玉顿时脸色一白，结巴道：“孩儿……孩儿不是有意的……”

贾政冷冷斥道：

“你从小宠惯，满口诗文风月，却无一日理政识礼！我原指望你将来读书入仕，如今看来，倒不如让贾环去建功立业！”

此言一出，亭中众人皆惊。

贾宝玉满脸震愕，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

贾政目光一沉，又看向贾环，语气虽未缓，却含三分复杂：

“贾环，你身为庶出，自当知礼为先。虽有才志，但胆敢动手打兄，乃悖礼之行，难饶。”

“但念你在工学一途奋志图强，又得太子亲信，今日之事，各罚三月月银，不得出入贾府半步。”

“再有一次，逐出家门，不论嫡庶！”

说罢拂袖而去。

贾政走出凉亭，身后仆从无声跟随。

他一路未语，眉头紧蹙。

他忽然意识到：再不调整家风，贾府将被朝局抛在身后，步步落后。

而此时的贾环，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捡起破碎的图纸。

那些纸角己脏，边缘带血，他却像是捧着珍宝般，将它们一一叠好。

贾兰轻声道：“环叔，我们仿照着重画一份吧？”

贾环摇头，低声道：“不用了。图可以再画，脸要自己争。”

他抬头望着天色，阳光穿过绿叶，在他鼻梁投下一道清晰的斜影。

少年眼中不再只是屈辱，还有了火一般的倔强。

贾兰小心搀扶着贾环，沿着夹道回到赵姨娘的院子。

贾环身上的衣裳早己脏乱，额角青肿，嘴角带血，一步一瘸，脸上却紧绷着，强忍着不叫出声。

门未进，赵姨娘便己闻得动静，撩帘而出，一眼看见贾环模样，顿时惊叫一声：

“哎哟我的命啊！这是怎么了？环儿——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啦？！”

她扑上前来，抚着贾环的肩头，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

“我的心肝啊，谁这么黑心狼肺，竟下这般毒手打你！”

贾环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一双拳头握得死紧。

赵姨娘见他不说话，转头问贾兰：“兰哥儿，你快告诉姨娘，究竟是哪个小畜生打了你环叔？”

贾兰小脸发白，犹豫片刻，还是怯生生地道：

“是……是宝玉。今日在凉亭，环叔拿着太子殿下给的工艺图讲给我听，宝玉忽然过来，一言不合撕了图，还……还骂……‘庶子不该沾染技艺’，说这些是下流人的事。”

“环叔一时气不过，两人就……打起来了。”

“我……我只得跑去找爷爷。”

。。。

待贾兰走后，赵姨娘己是浑身发抖，哭骂声冲天：

“好个贾宝玉！好个王夫人的宝贝疙瘩！你是嫡出就能随便欺辱我儿？你有诗书气味，我儿子便该一辈子低你一头？！”

“我环哥儿凭本事进的工学院，是太子赏识的学生，你个整天只会吟风弄月、折花穿玉的主子哥儿，也配当人上人？”

“呸——老天爷不开眼，让那小妖精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给贾环擦着血，涂着药酒，口中咒骂不绝，泪水一滴滴落在贾环掌背。

贾环仍沉默不语，只是咬牙死忍，眼中燃着阴鸷的光。

—

正骂得起劲，外头脚步声响，有丫鬟进来通禀：

“姨奶奶，三姑娘来了。”

赵姨娘脸色一变，刚欲开口，帘子己被人揭起，探春一袭深青裙裾、面容素净地走了进来。

她一见贾环伤势，顿时眉头紧蹙，快步走近几步：

“环弟这是怎的了？我听兰哥儿说才知道，便匆匆赶来瞧。”

赵姨娘一听这话，脸上的怒意却并未散，反而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

“哟，这不是咱三姑娘么？你平日里可都是在上头陪着宝玉哥儿吟诗作对、唱曲喝茶的，如今怎么有空屈尊到我们这小破院来？”

“怎的？今日那位公子哥儿打了你亲兄弟，你就装作不知了？”

探春脸色微微一变，终究是镇静下来，温声道：

“母亲这话就不中听了。我与环弟到底是一母所生，怎会不在意？我今日才听说，立刻就来了。”

“况且我早劝过宝玉莫再目中无人，偏他素日被太太宠坏了，才生出这许多事端。”

赵姨娘双眉竖起，冷笑一声：

“哼，你如今也是管家主事的姑娘了，嘴巴倒是利索。可我倒要问你——你可曾帮着你兄弟说过半句好话？你每日穿金戴玉，倚着太太，背后怕不是早忘了我是你亲娘，他是你亲弟了罢？”

探春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缓缓起身站定。

她语气清冷，却不怒：

“娘若执意如此说，我也不多辩。但请你记住，我能自请去理府中诸事，能不靠一文娘家私产过活，不是靠谁施舍，而是靠我自己。”

“你若真心疼环弟，就该劝他沉住气、养好身子、练好技艺，别老惦记着这些口舌冤仇，误了前程。”

“至于宝玉，他再不对，也轮不到你我做妇人去口头斗法。现今家中谁当家，你心里也清楚。”

赵姨娘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手中药瓶险些摔落，正欲大骂，贾环忽然道：

“娘，别说了。”

他望着探春，神色复杂，低声道：

“她说得对。”

探春转头看他，目光略软，轻轻点头：“你安心养伤。我会写信给太子殿下，如实回报今日之事。你不必委屈，也不必倔强。”

说罢，她袖袍一拂，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