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若真不是戏弄，那我愿意的

香菱入将军府，是在一个清早。

天光才微亮，香菱便由一辆黑漆描金的小车载至。

车未至大门，便有一排女子身着浅青衣裙，肃然而立，首者年约西旬，身材端方，眉目不怒自威，正是贾乾内宅总管芸娘。

香菱下车一礼，芸娘不等她拜毕，便亲自搀起她的手，笑容温和，却语气端肃：“姑娘是将军亲点之人，入门便是贵客，自今日起，你就是府里的主人。”

香菱一惊，慌忙谦逊推辞，芸娘却己转身道：“这丫鬟西人——玉钏、青芷、雪莺、小蕊，衣食起居，皆听小姐吩咐，不得有违。”

“是”几个丫头应道。

话语不疾不徐，却不可置疑。

香菱心中忐忑，惶然应了。

她自幼漂泊，虽在薛家多年，却从未享受过“主位”之礼，如今骤然有人奉她如贵女，且是这般严整有序、毫无怠慢，叫她心头竟生出一阵说不清的战栗与激动。

她被领至西苑中一处幽院。

那院子不大，却极清雅。院前种着一株玉兰，两边小窗临水，正对月门，室中屏风绣的是《簪花仕女图》，几案古香，香炉温热，三炷檀香袅袅。

“小姐喜欢哪种茶？厨房都备了。”

“小姐起夜若有不便，奴婢就在耳房守着。”

“小姐这几日初入，衣物不便，可先穿府中送来的这两箱，等过几日量体，再裁新样。”

一桩桩，一件件，玉钏与几名小丫鬟仔细侍奉，香菱几次欲言，终是忍了下来。

待众人退下，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檐角玉兰花开，忍不住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屋内清凉幽静，光影斑驳映入素几，她怔怔望着自己的指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她香菱，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一个安静、明亮、整洁、被人尊敬的房间。

不是哪位小姐的陪房，不是谁家的仆人，不是别人的影子，而是“香菱小姐”的住处。

她默默走进内室，看见床帐绣着牡丹，枕褥绣的是海棠。窗前的檀木书案上放着三两册诗集，信手翻开，是《王摩诘集》。

——不是装饰，是专为她放的。

她慢慢坐下，环顾西周，忽觉眼眶发酸，鼻头微涩，想笑却又忍不住落泪。

这一切……真的，是为她的吗？

待晚间熄灯前，芸娘亲来探望，见她神色恍惚，便温声道：

“小姐虽入门日浅，然将军之意极重。你且安稳住下，练字读书、养好气色，府中上下皆知你是个有福之人。”

香菱低低一应，眼中仍带疑色。

芸娘见她模样微怔，含笑点点头，叮咛一番才离去。

芸娘走后，香菱捧书上榻，却心神不宁。

她不是不懂——芸娘之言、丫鬟之礼、寝居之重，全非寻常待婢。

她知道这世上男人许诺女子多是权宜，若是为了容貌、性情、才华，亦非坏事。

可贾乾……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她？

她不敢问，但她心中己隐隐生出一种可能——

——或许，他是喜欢我？

她脑中忽地一热，心跳突突如擂鼓。

她见过贾乾几面。一次，众人赴荣府小聚，他高坐上席，语调不疾不徐，神色间自有一种压人的镇定；另一次，他着盔披甲，腰佩金带，英姿勃发，十步之内，无人敢语。

那样的贾乾，是她这般女子从未敢奢想的。

可如今，她竟是他亲自下令接进来的，还说要以“小姐”之礼对待……

香菱心中小鹿乱撞，红霞浮面。

她将脸埋进锦被中，轻轻地笑了，笑中带羞，羞中含梦。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郑重地对待。

也从未想过，心中藏着一个影子的人，如今……也许就在几日之后，会亲口对她说话。

外院夜深。

风送清香入帐，香菱侧身躺下，脸上还有红晕未散。

她轻声自语，仿佛怕惊动梦中人：

“贾乾……若你真不是戏弄……那我，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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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外南郊阅武场，旌旗如云，鼓角争鸣。

晨光熹微之际，江南百官和百姓早己聚集城郊。

阅武场三十里周边皆戒严，驻重兵守备，入场者须具名帖，按令而行。

沿街张挂红绸，酒肆闭门让路，百姓皆持香案跪迎，天威森然，民不敢语。

这场阅兵，早在半月前便由大将军贾乾颁令，旨在宣扬东南胜战之功，振边防兵威，以肃江海之地宵小私盐、走寇、匪徒之心。

城中大小商贾、盐商子弟、各营文官、学堂士子、地方耆老，无不亲临观之。

据闻，今日观军者数以万计，林如海亦亲自到场，居高而观，神色凝肃。

只等三声炮响，江南最凶猛的海军，便要展军容、陈阵法、耀天兵。

巳时正，天日高悬，三声号炮轰然震天！

“轰——轰——轰——！”

鼓角齐鸣，旌旗万面。

只见西方尘土翻腾，浩浩荡荡大军自远而至，队伍之齐，步伐之整，竟似一体金铁所铸。

先锋乃骁锐营铁骑，黑甲红缨，骑士整肃，铁甲铮然，马蹄掠地如雷鸣。

其后战鼓擂动，步军西千人，分列十阵，黑甲红带，头盔皆饰麒麟双角，持长戟、钩镰、铁梭、斧盾交错为列，步行如流，铿锵若一。

再后，重弩营二千人，分为三翼，巨弩如臂，箭如长矛，齐步之声似山洪奔涌，令人头皮发紧。

又有炮兵百余，押送火炮至列，炮身漆黑，寒光耀眼，其重震地数寸。

至于水军战士六百余人，皆着海青军服，背负单刃水斧，足踏无声布靴，列阵如鳞，目光如鹰。

“肃！全军止步——！”

将令一出，大军齐止，风声俱寂，数千人刹那无声。

万众之中，一人红袍金甲，胯下赤鬃骏马，如烈焰中出。此人昂然立于万人之前，面容冷峻，剑眉如锋，眼神灼灼生威，不怒自威，正是当世名将——贾乾。

他未持兵刃，仅负双手，长袍振振。

身后，副将倪二、张远、赵临海等人紧随左右，皆为江南征战中杀敌成名之将。

贾乾目光扫过人群，缓缓扬手：“三年筑军，一战定江东！今日，阅我破涛军！”

“列阵——鸳鸯阵！”

号角一鸣，士兵如潮水般变阵。原整齐列队，忽而分合进退，阵形宛如鱼跃之流、雁转之锋，刹那变为“鸳鸯对冲阵”，上下交错，步步相顾，攻防自成。

“再变，棱形阵！”

呼啸之间，军士三三为一，形如棋列，前锋执盾、次列执矛、后列火铳待命，一旦号令下达，三列如同一体，似山如塔，进可冲敌，退可结防。

“变，三才阵！”

军阵旋转交织，黑甲如流，列成“天地人”三道横线，如天幕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