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王夫人哭穷

王夫人素来以温良示人，如今为了元春省亲的体面，也顾不得委婉。

言语间明里暗里，都在把修别院的重担往贾赦父子肩头推：

“……这回元春省亲，可是给我贾家长脸的事儿。老太太年纪大了，也盼着一场体面。现在大房当家，手里宽裕，若肯多出一分力气，咱们也是不胜感激……”

她声声柔，言辞里却透着推脱，活像自己这边是清白苦情，理当有大房撑着这面子。

贾赦素日虽在外头装糊涂，可一旦牵扯到银子，怎肯吃这暗亏？冷哼一声，抖了抖青缎袖子，阴阳怪气道：

“好个说法！省亲是谁？是咱们贾府的脸面？没错！可谁是这省亲的人？是你们家元春娘娘！如今也成了贵妃娘娘，金枝玉叶，咱们自然该奉承，可好歹我家迎春也是贵妃，才生下陛下的二皇子世基。论嫡系、论骨肉，凭什么我家大头，你们家净得光彩？”

一句话把王夫人憋得脸白一阵青一阵，嘴唇哆嗦，却一时寻不出反驳的词来。

贾琏侧头瞧了眼父亲，又掂量了下祖母和凤姐的神色，心里己明白了七八分：大房是有钱，可凭什么替二房兜底？且这回修院子，未必不是王夫人借机再收账权、拢人心的好由头。

他随口冷笑，算作附和：“老太太放心，咱该出的不会少，可若要独挑，那可不行。”

贾政平日虽对兄长谦恭，可被这一唱一和逼得脸色铁青，偏偏又反驳不得，当场一句硬话也憋不出来。

老太太见这场面僵得厉害，连连用核桃珠子叩桌，冷声道：“都住口！家门里头算起账来，还叫外头怎么看？且先散了，明儿再说！”

于是众人各自拂袖，带着心思散了。

当夜，荣禧堂内灯未灭，老太太缓缓斜倚在榻上，身侧只留凤姐守着。

老太太看着凤姐，慢悠悠道：“凤丫头，你心里可明白……二房这回是真银子掏不出来了？”

凤姐垂眸，轻声道：“明白，老太太，二太太手里一首藏着掖着。前些日子点库房的时候，查出来亏空三万两银子，就是王夫人那边的人动的手脚……”

老太太闭了闭眼，语气淡得像说天凉了：“当时若不是我拦着，你公公哪里肯当没看见……这回倒好，自己一分不肯出，还要叫别人替她撑着脸面。”

老太太把手里的核桃珠子往榻头轻轻一磕，冷冷道：“算了，我明儿去跟政儿挑明白。他若再是这么窝窝囊囊，迟早叫外人看扁了去。”

凤姐福身一拜：“孙媳明白。”

次日清晨，贾政被人传进老太太房中。

老太太却没废话，只一句：“政儿，王家这回，真要把咱贾府卖干净才甘心？你且去自己问问，她手里到底扣了多少。”

贾政一惊，眉头皱成一团，低声道：“母亲……这怎会……我素日里问，她说——”

“她怎么说？”老太太忽地眸子一寒，“她说你便信，信到如今？亏空多少你真不晓得？凤丫头拿出来的账，我都瞧过，你自己回去瞧去！”

说罢，她将一本账册递给他。

贾政看完后手指都在抖。

退出来时，耳根涨得通红。

一回到自家院中，贾政便见王夫人坐在榻上，与宝玉说着省亲别院要摆的花色、要请的名角，正絮絮叨叨描画一副团圆富贵景象。

贾政站在门口，冷冷听了几句，猛地抬手一拍竹几：“好啊，王氏——好算计！”

王夫人一吓，手里的香囊险些落了地：“老爷……这是作甚？谁惹您了？”

贾政两步走过去，将那卷账册重重甩在她案前，咬牙低吼：“这些银子，你可认得？”

王夫人本能伸手去挡，嘴里却哆嗦：“这……这是哪来的账？我……我不晓得……”

贾政冷笑：“不晓得？凤丫头拿出来的，老太太手里看的清清楚楚！你不是嘴口口声声说咱们苦，说咱们没银子？库房里都让你的人掏干净去填王家嫁妆田了，还敢在老太太面前装穷？”

王夫人呼吸一滞，脸色惨白，手指却还想去抓住贾政的袖子：“老爷听我说——”

“听你说？我这些年是怎么信你的？从老太太那儿分出来的宅子、地契、库房钥匙，都是你一首在掌着，怎的到如今还要哭穷？”

说罢，拂袖而去，连宝玉叫了几声“父亲”，都没回头。

王夫人跌坐榻上，望着案上那一卷冷冰冰的账册，只觉眼前昏花，恍如隔世。

贾政自那日在堂上当面质问王夫人后，心中那口郁气却越发压不住。

这些年，他自认读书明理，自恃持家谨慎，孰料竟被自己枕边人瞒了去库房的银子，替王家填了多少无底窟窿，自己竟半点不知。

“亏我还当她是贤内助……”

这一口气堵在心头，索性一甩袖顺着回廊，径首往后院赵姨娘处去了。

赵姨娘原本正趴在炕桌前绣帕子，闻听外头小丫头惊慌来报“老爷到了”，顿时吓得忙不迭拢裙下地，迎到门口。

她素来懂规矩，先屈膝行礼，又巧笑着帮贾政解去外头披风：“老爷。。。”

贾政一腔火气正没处发，被她这软言软语引着，倒也没说话，只抖开手，冷着面色坐到榻上。

赵姨娘心头明镜似的，低头服侍倒茶，话却像水里泡的丝丝缕缕：“老爷这些年为太太挡了多少风雨，妾身都瞧在眼里……可有些人素来手大，里头银子怎么挪，外头田契又怎么藏，咱们下头人哪敢多嘴？只是可怜老爷您。。。唯有咱环儿，在府里越发没人撑腰了……”

贾政闻言眉头一拧，抬眼瞥了她一眼，原还想斥她别胡言，可想想却觉句句扎心。

环儿虽是庶出，可到底也是他骨血，偏偏王夫人这些年里里外外只紧着宝玉，环儿在书院里都不敢抬头说话。

赵姨娘见他神色松动，心下暗暗得意，声音压得更低：“老爷翻翻库房的旧账，只怕还有更大的窟窿……王家那边的田、庄、商票，可都是太太这些年私下添出去的。。。靠大房顶着？一旦真叫老太太心寒……哎……”

她话未尽，却一句句撩得贾政指节发紧，心里那根最隐忍的弦咯嘣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