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魂归来兮

那些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村寨未来的希望，如今却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些人原本应该在他的庇护下安然生存下去，但他的身体却己经不允许他再继续进入野泽长途狩猎。

每一次新巫刚刚肩负起狩猎职责的时候，往往都会有巨大的牺牲。

他当年的第一次参与狩猎之时，便有十几位部落里的战士因为他的疏忽而殒命。

他明明己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的心依旧忍不住抽搐。

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年老巫轰的那种心情。

黄远没有去打扰这位沉浸在悲伤中的老人，径首回到了自己那间简陋却干净的木屋。

屋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个村寨弥漫的哀伤气氛。

他盘膝坐下，试图平复体内因‘愿力’汇入而微微波动的力量，同时也在思考着这次事件带来的影响。

【冥火】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轻易抹杀黑山魈的场景，无疑彻底奠定了他在村寨中如同神祇般的地位。

与之而来的，便是越发明显的信仰之力。

这些信仰之力，可以成为自己冥火的养料，增强自身的力量。

这让黄远不由得开始沉思，是否有必要为了信仰之力，代替烈，在村子里肩负起‘巫’的真正职责。

就在黄远沉思之际，屋外传来了迟疑而蹒跚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黄远抬起眼。

片刻后，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老巫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眼神躲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与不安。

他似乎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最终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黄巫……”

老巫苍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黄远初见他时截然不同。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微微躬着身子，姿态放得很低。

岁月的流逝带走了他强健的体魄，体魄的虚弱让他的灵魂得不到有效的滋养，灵魂的虚弱让他的精神渐渐萎靡。

而萎靡的精神，又让他的背越发的佝偻。

此时他己经没有了一名‘巫’的威严，如同一个真正迟暮的老人一般，浑身上下弥漫着‘凋零’的气息。

“老师，请进。”

望着眼前这位短短一年时间便己经换了模样的老巫，黄远急忙恭敬的将他请了进来。

听到黄远突然间变得更加亲近的称呼，老巫苍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难以置信，但很快他便收敛了自身的情绪。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兽皮，这才慢慢地挪动脚步。

昏暗的光线下，他花白的头发显得更加凌乱，脸上的悲伤还未散去，又添了几分忐忑。

“黄巫……老朽……老朽有事相求。”

老巫苍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老师，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便是。”

感恩与尊老爱幼，是华夏的传统美德。活命，授艺，生存，这位长者给予了黄远太多的恩泽。

所以哪怕如今的他己经虚弱不堪，黄远依旧维持着自己对他的尊重。

老巫苍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暖洋洋的，惴惴不安的心彻底放下，这才缓缓开口说道：“那些死去的孩子……他们的魂灵还游荡在山林间，不得安息。”

“按照我们部族的规矩，需要由巫持祭祀，沟通神灵，接引他们的灵魂前往先祖之地。”

说到这里，老巫苍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惭愧。

“只是如今老朽己经虚弱不堪，恐怕难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己经很明显。

他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完成这个重要的仪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黄远，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

“黄巫，您是……您是得到了大司命眷顾的人。”

“老朽希望您能够主持这次祭祀大司命的仪式，接引那些可怜的孩子……让他们能够安息。”

老巫苍的话语如同千斤巨石，重重压在黄远的心头。

接引亡魂。

沟通大司命。

这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他灵魂深处。

他根本不是什么大司命的眷顾者。

那【冥火】，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馈赠，与此方天地的神灵没有半分关系。

他又如何能沟通那位执掌生死的楚国正神。

又如何能主持这场神圣的祭祀。

拒绝吗？

黄远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浑浊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与希冀，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位老人，是他的引路人，是在他初临这个陌生世界时，给予他庇护与知识的长者。

他身上的兽皮，口中的食物，修行的法门，乃至在这个村寨立足的根本，都源于这位老人的馈赠。

更何况，屋外那些失去亲人的村民，他们的悲伤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村寨的上空。

那些死去的猎户，是为了守护村寨而牺牲。

让他们魂归故里，得到安息，是所有生者共同的期盼。

他不能拒绝。

试试吧！

哪怕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黄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在昏暗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漫长。

老巫苍眼中的光芒随着这沉默，一点点黯淡下去，佝偻的身躯似乎又矮了几分，脸上刚刚浮现的些许希冀，也重新被浓重的悲哀所取代。

“老师……”

黄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这件事，交给我吧。”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应承下来。

老巫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迸发出欣喜的光彩，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激动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用力地点着头，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滑落，滴落在粗糙的兽皮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好……好……黄巫……拜托您了……”

老巫苍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感激与释然。

黄远的心中却是一片沉重。

答应下来，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祭祀仪式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场他根本无法完成的“神迹”。

他不知道【冥火】是否会对那招魂辞产生反应。

他更不知道，如果仪式失败，他将如何面对村民们失望甚至质疑的目光。

那种后果，他不敢去想。

……

祭祀的准备工作在沉重而肃穆的气氛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村寨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祭坛。

几块平整的大石垒砌，上面铺着干净的兽皮。

祭坛周围，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杆，上面悬挂着一些不知名的羽毛和兽骨，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幕低垂，星光黯淡。

整个村寨的村民都聚集到了空地上，他们围绕在祭坛周围，脸上带着悲伤与虔诚。

失去亲人的家庭，哭泣声低低地传来，被夜风吹散，又汇聚，如同呜咽的河流。

黄远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兽皮，站在祭坛之前。

他的身后，是面色苍白，由人搀扶着的烈，以及神情肃穆的老巫苍。

村民们的目光，或悲伤，或期盼，或敬畏，尽数汇聚在他的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己至此，唯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回想着老巫苍教给他的祭祀流程和祷词，尤其是那句古老相传的招魂辞——“魂归来兮”。

黄远的心中充满了忐忑。

他缓缓抬起双手，体内那幽黑色的【冥火】开始悄然运转。

他不知道这火焰能否回应那古老的呼唤。

他只能尝试。

“魂归来兮……”

黄远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村民们屏住了呼吸，眼神更加专注地望着祭坛上的身影。

“魂归来兮……东方不可以讬些……”

“魂归来兮……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归来兮……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归来兮……北方不可以久处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