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难寄长相思25

“砰——”

雕花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小夭的指尖正捻着株曼陀罗。烛火被穿堂风卷得骤暗，映着闯入者甲胄上的饕餮纹泛着幽光。她垂眸将草药放进青瓷碗，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将军深夜闯民宅，可是想学孟贲徒手搏虎？”

为首的裨将盯着她素白的裙裾，喉间滚出粗粝的笑：“王姬殿下好大的架子，末将奉旨搜查刺客同党。”他挥挥手，身后士兵立刻掀翻案几，竹简散落声中，小夭看见玱玹的身影从内室晃出来，髻发散乱，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蜜糕。

“哎——呀——”玱玹拖长声音打了个酒嗝，蜜糕碎屑沾在胡须上，“美人儿们别怕，本皇子罩着你们......”他踉跄着撞向裨将，甲胄的冷铁擦过他鼻尖，却在触及他涣散的瞳孔时，裨将猛地后退半步——那双眼睛里，竟浮着醉鬼特有的混沌与呆滞。

“将军这是怕了？”小夭起身时，广袖拂过药柜，二十西味毒药的瓶塞轻响，“我这屋子里除了药草，便是些脂粉钗环，若搜出什么凶器......”她指尖掠过铜制香炉，火星溅在裨将手背上，“我便把这炉香灰吞了。”

裨将盯着她眼底的冷意，忽然想起坊间传闻：西炎王姬素手能救人，亦能杀人。他挥挥手，士兵们踢翻药罐、扯开床帏，却只闻见满屋药香。小夭余光瞥见玱玹扶着柱子打盹，指尖却在袖中掐着剑诀——若这些人敢碰他分毫，她定要他们血溅当场。

“将军可看够了？”阿念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戴着面纱，指尖缠着金线，“我哥哥的屋子，也是你们能撒野的？”话音未落，八个暗卫从梁上跃下，袖中短刃抵住士兵咽喉。裨将的脸色骤变，却在看见阿念腕间的赤金镯子时，瞳孔骤缩——那是西炎王室的信物。

“末将失察......”他抱拳的手在发抖，小夭却忽然按住阿念的手腕。她看见玱玹冲自己摇头，发丝间的银簪轻轻晃动，那是他们约定的“示弱”信号。

“罢了，”她转身将碎药扫进簸箕，“将军也是奉命行事。只是下次再这么莽撞......”她忽然笑了，眼尾扬起的弧度像把淬了蜜的刀，“我这屋子里的药，可分不清是救人还是杀人呢。”

裨将连滚带爬地退出去时，小夭听见玱玹的脚步虚浮地靠近。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冷汗味，却在贴近她耳边时，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三王叔的人。”

她指尖顿在他脉搏上，感受着那规律的跳动下暗藏的汹涌。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己是丑时三刻。小夭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炙烤：“今夜别喝醒酒汤，继续装。”玱玹挑眉，却在看见她眼中的认真时，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知道了，我的小医仙。”

后宅的海棠开得正盛，小夭却无心赏景。她握着药碗站在廊下，看着阿念气鼓鼓地踢开石子：“哥哥明明能还手，却偏要装成那副窝囊样子！”月光落在她面纱上，映出孩子气的委屈。

“阿念，”小夭将温好的参茶递给她，“有些路，必须爬着走，才能让敌人放松警惕。”她想起昨夜在暗室，玱玹褪下衣衫时露出的鞭痕——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都是他在西炎山的“勋章”。

阿念忽然抓住她的手：“那你会帮他吗？像帮我一样？”小夭看着她指尖的丹蔻，忽然想起清水镇的日子，那时阿念还是个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而玱玹......她轻轻叹口气：“会的。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他有事。”

更声渐远，小夭回到卧房时，看见床上的人正盯着帐顶发呆。她伸手替他盖好被子，却在触及他掌心时，忽然被攥住手腕。

“疼吗？”她轻声问，指尖抚过他额角的冷汗。玱玹摇头，却在她要抽回手时，攥得更紧：“小夭，别离开我。”他的声音像片即将沉没的叶，在夜色里轻轻颤抖。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俊疾山的雨夜里，他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说：“我怕黑，怕没人记得我。”那时的他，还不是玱玹陛下，只是个缺爱的孩子。

“不会的。”她屈指弹了弹他额头，“除非你先把我气跑。”玱玹笑了，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他松开手，却在她转身时，忽然说：“小夭，等我登上那位置，定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自由自在的人。”

她背对着他，指尖触到腰间的鱼丹紫——那是涂山璟送的，此刻正隔着衣料贴着肌肤，像颗温热的心脏。“好啊，”她轻笑，“我等着你的凤凰台，还有会荡秋千的凤凰。”

子时三刻，小夭被异动惊醒。她摸出枕下的玉簪，却在掀开帐子时，看见窗边立着个黑影。月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宽肩窄腰，银发垂肩——是相柳。

“怎么每次都选我睡觉的时候？”她点亮烛台，看见他肩头的血渍，“又被追杀了？”相柳挑眉，指尖抛着枚带血的匕首：“不是我被追，是有人想借我的手，杀你身边那位。”

小夭的瞳孔骤缩：“玱玹？”相柳点头，匕首“噗”地钉进桌面，刀刃上刻着防风氏的图腾。她忽然想起前日在市集，看见防风意映与三王叔的谋士密谈，金丝面纱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要我怎么做？”她伸手拔匕首，却被相柳按住手背。他的指尖带着海风的咸涩，却在触到她肌肤时，忽然轻笑：“怕我趁机杀他？放心，我若想动手，他早死了八回。”

小夭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谎言的痕迹。相柳却忽然凑近她耳边：“我要你帮我查个人，防风邶。”她的呼吸一滞，想起那个总在月下吹笛的身影，想起他指尖的温度——那是她不敢深究的谜题。

“好。”她退后半步，“但你要帮我护住玱玹，首到他离开西炎山。”相柳挑眉，银发扫过她鼻尖：“成交。不过......”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下次见我，别再带涂山家的玉佩，熏得我头疼。”

小夭的脸腾地烧起来，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他胸膛里的震动，像两片孤舟在浪里相撞。“松开。”她咬牙，却在看见他眼底的戏谑时，忽然软了声音，“求你了。”

相柳的瞳孔骤缩，松开手时，指尖划过她腕间的银镯。他转身跃出窗外，声音混着夜风传来：“记住你的承诺，小夭。”月光中，他的银发像道闪电，瞬间消失在海棠花枝间。

小夭摸着腕间被他碰过的地方，忽然想起涂山璟说过的话：“相柳是阵，亦是谜，靠近他的人，要么死，要么疯。”她摇摇头，将匕首收入匣中，却在转身时，看见玱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哥？”她急忙扶住他，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毒又发作了？”玱玹摇头，却在看见她发间的银簪时，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夭，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顾好自己。”

她看着他眼底的血色，忽然明白他定是听见了她与相柳的对话。“好。”她轻声说，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就像你答应我，要活着登上那位置一样。”

玱玹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与释然。他转身时，小夭看见他发间的银丝又多了几根，忽然想起西炎王说过的话：“帝王之路，本就是用血肉铺就的。”

寅时的风带着凉意，小夭站在廊下，看着东方既白。她摸出涂山璟送的玉简，指尖抚过那些刻着名字的纹路，忽然轻笑出声——这乱世里，她终究是牵了两根线的人，一根系着涂山璟的温柔，一根系着玱玹的野心。

“小夭？”阿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未醒的软糯，“你在看什么？”她转身，看见少女揉着眼睛，发间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

“没什么。”她将玉简收入袖中，“去替你哥哥熬碗醒酒汤吧，顺便......”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宫墙，“告诉厨房，多做点蜜糕，他爱吃。”

阿念点头，蹦跳着跑开了。小夭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清水镇的小夭，那时她只想做个普通人，种草药、卖酒、看日出日落。而现在......她摸了摸腰间的鱼丹紫，忽然明白，有些选择，从来由不得自己。

“罢了，”她轻声说，“只要他们都好好的，这乱世，便由我来趟吧。”

晨雾渐起时，小夭听见远处传来琴音，是《有所思》的调子。她知道，那是玱玹在抚琴，用琴声掩盖体内毒素翻涌的痛。她摸出银针，在晨光中炙烤，忽然觉得，这满手的药香，竟比任何珠宝都珍贵——至少，她还能护着想护的人。

这一日，西炎山的海棠依旧开得绚烂，却不知，在那些华丽的宫墙下，多少阴谋正在暗涌。而小夭，这个被命运推上风口浪尖的王姬，正用她的素手，织着一张名为“希望”的网，网住她的傻哥哥，网住她的混沌情，更网住这乱世里，最后一丝温柔与光亮。

当阳光跃过紫金顶，照在凤凰树上时，小夭忽然笑了。她想起玱玹说要给她做的秋千，想起涂山璟酿的青梅酒，忽然觉得，这世间虽苦，却仍有值得期待的事。

“小夭！”阿念的呼喊打断她的思绪，“快来，哥哥说要带你去看新种的凤凰树！”她转身，看见少女站在阳光下，面纱被风吹起，露出无忧的笑。

“来了。”她轻声说，提起裙摆跑向那片金黄，跑向那些她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人。风掠过鬓角，带着春的气息，她忽然明白，这一路纵使荆棘密布，只要心中有光，便能走出一条开满鲜花的路。

而这，或许就是命运给她的答案——用温柔做刀，以真心为盾，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亦守住一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