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难寄长相思24

“涂山璟，你把青梅酒拿走。”小夭背对着他，指尖着窗棂上的冰裂纹。铜炉里的沉香正煨着，烟缕在暮色中拧成细蛇，缠上她腕间的银镯——那是他去年中秋送的，刻着“夭”字的小篆。

“小夭......”涂山璟的声音带着忐忑，青瓷酒瓶轻响，“这坛酒泡了三个月，用的是你上次说的洞庭青梅。”她听见他衣料蹭过地毯的窸窣声，嗅到雪松香混着梅子的酸甜，忽然想起清水镇的冬夜，他蹲在灶台前替她温酒的模样。

“我说了不要！”她猛地转身，却在看见他攥着酒瓶的指节发白时，声音软了下来。涂山璟的眼底浮着血丝，月白长袍上沾着星点泥渍——他定是从青丘连夜赶来，连仆从都没带。

“对不起，”他放下酒瓶，从袖中取出鱼丹紫，温润的紫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这段时间让你等了。身边的人...有异心，我怕给你添麻烦...”

“所以就一声不吭？”小夭的指尖戳向他胸口，却触到他肋骨凸起的轮廓，“我以为你......”她忽然噤声，指甲掐进掌心。防风意映的笑靥在脑海里闪过，那日在赌场，她扶着他的臂弯，金丝面纱下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我没有和她亲近。”涂山璟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退婚的事，奶奶己答应。只是防风氏势大，需寻个稳妥的时机......”他的拇指着她腕间的银镯，忽然笑了，“你看，我把婚讯刻在玉牌上，带在贴身之处。”

小夭的目光落在他解开的领口处，羊脂玉牌泛着柔光，“待娶”两个字刻得极深，边缘竟有些磨损。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他在梅林跪了三日三夜，膝盖上的伤至今未愈。

“鱼丹紫，你收下。”他将玉佩塞进她掌心，“这是涂山氏的祖传之物，见玉如见人。以后无论我在哪里，你只要捏碎它......”

“我不要！”她想扔开，却被他死死按住。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像他每次看她时的眼神，温柔却固执。涂山璟忽然单膝跪地，仰头看她，发间的玉冠歪向一侧：“小夭，我知道你怨我怯懦，但请相信我，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窗外忽然落雪，第一片雪花触到窗纸便化了。小夭看着他膝下的积雪渐渐洇湿衣料，想起清水镇的雪夜，他也是这样跪着替她求药，膝盖冻得发紫却不肯起来。

“起来。”她扯他的袖子，声音发颤，“膝盖又要疼了。”涂山璟抬头，眼中闪过惊喜，却在她替他拍雪时，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吻了上去。小夭的瞳孔骤缩，感受到他冰凉的唇瓣擦过自己掌心，像片羽毛落进沸水里。

“涂山璟！”她想挣脱，却被他按在窗边。雪光映着他泛红的耳尖，他的指尖缠着她的发丝，声音低哑：“小夭，我好想你。”她嗅到他身上混着的露水味，忽然想起昨夜梦见他坠进忘川，她伸手去抓，却只攥到一缕青丝。

“是...是中毒了吗？”她轻声问，指尖抚过他发烫的脸颊。涂山璟一愣，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这样不堪。”他松开她，退后半步，玉冠上的流苏扫过她手背，“我只是...太想告诉你，我有多欢喜你回来。”

小夭的喉咙忽然哽住。她看见他发间的银丝又多了几根，想起玱玹说过，涂山璟为了帮他在西炎站稳脚跟，每日只睡两个时辰。雪越下越大，她忽然伸手替他拢了拢披风：“呆子，先去暖炉边坐着。”

涂山璟的眼睛亮起来，像被雪光擦亮的星子。他顺从地在矮榻上坐下，任她用锦帕替他擦去发间雪花。小夭的指尖划过他眉骨，触到一道极浅的疤——那是上次替玱玹挡箭时留的。

“以后别这样傻了。”她轻声说，锦帕沾了雪水，凉意渗进掌心，“你若出事，我...我还要找谁要青梅酒？”涂山璟忽然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只要你想喝，我便酿一辈子。”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己是子时三刻。小夭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疲惫，像片被霜打过的叶子。“去睡会儿吧。”她指了指里间的床榻，“我让玱玹的侍从送件干净衣裳来。”

涂山璟却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帕：“答应你的画，一首带着。”素帕展开，是清水镇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姑娘，手里捧着酒坛——那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画得真丑。”小夭笑了，指尖抚过画中自己的发梢，“槐树哪有这么歪？”涂山璟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碎发：“在我眼里，你比任何山水都好看。”

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惨白。小夭忽然发现他袖口裂开道缝，露出腕间的红绳——那是她在清水镇替他编的，说是能辟邪。“手伸出来。”她掏出绣绷，穿针的动作熟稔，“这么大的家业，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涂山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在青丘的书房，她也是这样替他补袖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顶，像撒了把碎金。“小夭，”他轻声说，“若有一日，我能抛开一切，你愿意跟我回清水镇吗？”

绣针“噗”地扎进指尖。小夭抬头，看见他眼中跳动的火光，像极了那年除夕，他们在老槐树下设的篝火。“先说好，”她故意板着脸，“要每日替我酿酒，还要陪我去市集买蜜饯。”

“好。”涂山璟笑了，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还要养三只小狗，一只叫阿黄，一只叫阿白......”

“第三只叫阿璟。”小夭接口，指尖穿过他指间，“这样就能凑齐一家三口。”涂山璟的瞳孔骤缩，忽然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小夭，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雪越下越急，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小夭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忽然觉得这世间万籁俱寂，只剩怀中这人的温度。她想起防风邶说过的话：“爱情是把双刃剑，可有些人，明知会受伤，还是要握在手里。”

“璟，”她轻声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再推开我。”涂山璟一愣，忽然捧住她的脸，在她额角落下一吻：“不会了。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用这双手替你撑着。”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成蝶。小夭摸着他腕间的红绳，忽然想起玱玹今早说的话：“涂山璟是个傻子，但傻子有傻子的好处，至少他的真心，永远不会变。”

“对了，”涂山璟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檀木盒，“给玱玹的东西，劳烦你转交。”盒子打开，是枚刻着星图的玉简，微光流转，“赤水丰隆约了他明日在朝云殿相见，这是中原文武百官的名录。”

小夭挑眉：“你倒像个谋士。”涂山璟苦笑：“谋士不敢当，只是想让你少些忧心。”他替她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她颈间的鱼丹紫，“明日我要回青丘处理些事务，后日便来接你去中原。”

“中原？”小夭一愣，“玱玹真的要去？”涂山璟点头，眼中闪过精光：“西炎山虽是根本，但中原才是命脉。赤水家的军队驻扎在轵邑，只要......”他忽然噤声，看了看窗外，“总之，一切有我。”

小夭忽然想起昨夜在赌坊，防风邶说涂山璟“步步为营，却把最柔软的地方留给你”。她伸手替他系好披风，指尖在他心口停顿：“自己小心。若遇到危险，就捏碎我给你的玉哨。”

涂山璟低头看她，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知道了，我的小将军。”他转身时，雪片扑进室内，落在他发间，像撒了把碎钻。小夭忽然抓住他的袖子，踮脚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早去早回。”

涂山璟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身时，小夭己躲进里间，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他轻笑出声，指尖抚过被吻过的脸颊，像摸着块易碎的琉璃：“好，我很快回来。”

雪夜静谧，只有踩雪的“咯吱”声渐渐远去。小夭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忽然想起清水镇的冬夜，他也是这样踩着雪离开，却在天明时捧回一束冻得半僵的野梅。

“小夭？”玱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涂山璟呢？”她开门，看见玱玹攥着匕首，指节发白，刀刃上凝着冰晶——那是西炎王室的寒刃，见血封喉。

“哥，你做什么？”她按住他握刀的手，感受到那抹刺骨的冷，“璟己经走了。”玱玹盯着她发间的银铃，那是涂山璟送的，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若敢负你......”匕首“当啷”落地，玱玹忽然抓住她的肩，“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小夭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想起昨夜他在朝云殿被王叔当众羞辱的模样，忽然伸手抱住他：“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璟他......”

“我不管他是谁！”玱玹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只知道，若有人让你掉眼泪，我便要他生不如死。”小夭的鼻尖发酸，摸到他后背湿漉漉的——他竟在雪地里站了许久。

“傻哥哥。”她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快去换身衣裳，别冻着了。”玱玹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发簪：“小夭，你要记住，在我心里，你永远比什么大业都重要。”

小夭点头，看着他转身时，衣摆扫过涂山璟留下的青梅酒坛。雪光中，她忽然明白，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权力与江山，而是有人愿意为你踏碎寒冬，有人愿意为你守住初心。

子时己过，更夫的梆子声渐远。小夭摸着腕间的银镯，忽然轻笑出声。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给梅枝镀上一层银边。她想起涂山璟说的“一家三口”，想起玱玹攥着匕首的手，忽然觉得这乱世虽寒，却也有暖意在流淌。

“阿璟，”她对着月光轻声说，“愿你一路平安，早日归来。”银铃轻响，惊飞了檐角的雪，却惊不醒这满室的温柔与期许。小夭吹灭烛火，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却在阖眼前，看见窗纸上投下的梅影，像极了涂山璟画中，她捧酒坛的模样。

这一夜，雪落西炎，情满人间。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