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云母屏风烛影深

（一）

庭院深深，连风也倦了。窗棂外那株瘦桃树，伶仃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映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旧疤。案几上的冰裂纹青瓷盏里，茶汤早己凉透，浮着几片失了颜色的叶梗。我盯着那点残绿，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盏壁上划过一道弧线，留下模糊的水痕。

又过一日了，太子殿下……还是没来。

脚步声细碎地穿过庭院，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活泼。这声音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搅散了我眼前凝固的凉意。紧接着，是英良娣那把带着点爽利劲儿的嗓子，不高不低，正好能穿堂入室：“孟妹妹！快看看谁来了？”

帘子被一双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挑开，英良娣、萧良媛和范宝林的身影鱼贯而入，霎时填满了这空旷得让人心慌的屋子。她们身上熏染的暖融融的香气，驱散了角落里的清寒。

“姐姐们可算来了！”我站起身，唇边漾开笑意，那笑容大概有些用力过猛，牵得脸颊微微发僵。心里头那点沉甸甸的、名为“遗忘”的铅块，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暂时挤到了一边。

范宝林己自顾自地坐下，纤纤玉指拈起碟中一块撒着芝麻的酥饼，姿态是惯常的优雅，话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今日请安，王姝妹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晃得我眼晕。殿下就在旁边，眼睛都没错开过。”她小口咬下酥饼，细细嚼着，仿佛在品评的不是点心，而是王姝头上的珠光宝气。

英良娣闻言，利落地给自己倒了杯温茶，仰头饮了大半盏，才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嗤笑道：“那算什么？昨儿个我去回话，隔着门都听见里头又是琵琶又是娇笑的。咱们太子殿下啊，”她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洞明，“新鲜劲儿正足着呢！”

一旁萧良媛听了压低了本就细软的声音，问道：“英姐姐，真的呀？那王姝……弹得真有那么好？比得上教坊司的大家？”她一边问，一边飞快伸出手，准确地捏走了碟子里最后一块蜜渍梅脯，悄悄拢进自己宽大的袖子里。

“就你耳朵尖！”英良娣作势要打她手背，萧良媛笑着缩了回去，像只偷食成功的小松鼠。

看着她们笑闹，我心头那点被遗忘的冷硬，似乎又被这热气烘烤得柔软了些。我重新坐下，执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水壶，给她们续上热茶。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窗上那株桃树的枯影。

“说起琵琶，”我开口，声音在茶水的氤氲里也显得温润了些，“前些日子倒得了本旧谱，里头有几支前朝的古调，调子怪清幽的。”我起身，从靠墙的多宝格上层取下一卷用青绫包着的旧书，轻轻放在桌案上。

“哦？快瞧瞧！”萧良媛立刻来了兴致，放下半块酥饼，指尖小心地拂过那泛黄脆硬的纸页，眼神专注得像在鉴赏稀世珍宝，“这‘月下松涛’……名字就透着古意。孟妹妹，你试过没有？”她抬起眼，眸子里闪着纯粹的光，那是属于技艺本身的吸引，无关乎东宫的宠辱。

“试过几小节，”我摇头，“指法繁复得很，总觉气韵难续。”

英良娣探过头来，粗粗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工尺谱，立刻缩了回去，连连摆手：“罢了罢了，看这弯弯绕绕的，我头都大了！听你们说说就好。”她转而拿起碟子里一块核桃糕，咬了一大口，含混道，“还是这个实在！”

范宝林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目光在那古谱上瞄了一圈，又落回我们脸上，最终定在萧良媛优雅翻动书页的手指上，满眼都是崇拜之色。

窗外天色一寸寸沉暗下去。当话题从艰深的古谱，不知不觉滑落到宫里新晋的某位舞姬那惹人议论的腰肢上时，萧良媛用帕子掩着唇，发出几声极轻的笑。英良娣拍着桌子，毫不避讳地评点，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响亮。范宝林听得脸色绯红，时不时追问一句“然后呢？”。

我听着，笑着，偶尔应和两句。心头那片被“遗忘”犁出的荒凉田地，竟也在这琐碎喧闹的灌溉下，生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青绿。案几上，烛火被晚风撩拨得轻轻摇曳，将我们几人的影子投在云母屏风上，摇晃着，重叠着，纠缠着，不分彼此。那影子浓黑而温暖，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夜深了，茶冷了，碟子空了。英良娣打了个响亮的哈欠，揉着眼睛站起身：“不行了，熬不住，得回去挺尸了。”萧良媛也优雅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跟着起身。范宝林还有些恋恋不舍，轻声道：“孟妹妹，那谱子……我能再来看看吗？”

“随时都行。”我笑着应下，起身送她们。走到门口，一阵夜风裹着庭院里泥土微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英良娣裹紧了披风，萧良媛抬头望了望没有星辰的墨蓝天幕。范宝林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冷”，把袖口又拢紧了些。

“快回吧，夜里凉。”我立在门边，目送她们的身影融入庭院回廊浓重的暗影里，那几盏提着的灯笼，如同微弱的萤火，在拐角处倏忽一闪，便彻底消失了。

方才还充盈着人声笑语的屋子，骤然被巨大的寂静吞没。那寂静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能听见灰尘簌簌落地的声响。

我却没有立刻转身回屋。倚着冰凉的雕花门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白日里那株枯瘦伶仃的桃树，此刻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更深的墨色轮廓，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着枝桠。风穿过空庭，发出低沉的呜咽，卷起几片枯叶，在石阶上簌簌滚动。

（二）

日子在溪流般无声淌过，庭院中梧桐叶影静默挪移，每一日都平淡如素绢。可不知为何，这寻常光阴里，竟也悄然沁出些从未品过的滋味，清冽如晨露。

只是这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日，太子竟突然驾临我这小小庭院。

日影西斜，庭院里浮动着微凉的气息，我正与几枝新梅细语。太子忽至，身影猝然截断阶前斜阳，金线蟒纹的袍角拂过门槛，悄然惊起一地尘埃。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仿佛要穿透这寻常院落，看透我内心的深谷：“这几日，为何不见你前来长乐殿寻孤？”

我唇角浮起淡薄笑意，如同轻抚过绣绷上丝线，不卑亦不亢：“这几日妾与姐妹们朝夕相伴。”

“喔……这样啊……”他微微一怔，眸中掠过的分明是惊异与一丝难辨的失落。

“这几日，孤见你没来，以为你……”他默然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着案上光润的茶盏。

“谢殿下挂念。”我上前盈盈施了一礼，不咸不淡地应道，“臣妾身体尚好。”

“那就好……”

随后，我的目光便粘着窗棂外一方灰白天空，良久无言。

庭院里，风卷起几片枯叶，瑟瑟细响衬着这异样的沉寂。片刻后，他终究起身离去，衣袂带起的微风拂过我的鬓角，旋即消散无踪。

我静静目送那道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心中竟无一丝涟漪惊动。重新执起绣针，指尖抚过丝线，心却如沉入静水之底的玉石。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