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温柔淬蜜刃

自那片心碎的焦土归来，程岁禾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她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周时俞半扶半抱着将她带回那座精致却冰冷的别院。一路上，她沉默得可怕，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周时俞碾碎那枚徽记的画面，如同最恐怖的梦魇，在她眼前反复上演。冰冷的手指，平静的眼神，轻描淡写地将唯一的线索碾入泥泞……那不是疏忽，不是巧合，是赤裸裸的毁灭！一个可怕的认知在她冻僵的心底疯狂滋生：这个口口声声要帮她查明真相的“恩人”，很可能……就是真相本身最黑暗的部分！他与那场吞噬了父母、焚毁了家园的大火，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恐惧。她想质问，想嘶喊，想逃离，但身体却因极度的悲痛、寒冷和那深入骨髓的惧意而动弹不得。她只能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回到别院，周时俞并未多言，只是吩咐仆妇准备了滚烫的药浴。氤氲着浓重药草味的热气弥漫开来，试图驱散她身上沾染的废墟的死亡气息和刺骨寒意。程岁禾被安置在浴桶中，滚烫的水包裹着冰冷的身体，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水像粘稠的血浆，让她窒息。

沐浴更衣后，她被扶到床上。周时俞亲自端来一碗熬得浓稠的参汤。

“喝下去，暖暖身子，安神。”他坐在床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细致体贴，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程岁禾却猛地瑟缩了一下，如同受惊的刺猬，眼神惊恐地看着那勺汤，又看看周时俞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英俊、矜贵，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此刻在她眼中却比废墟的焦炭更可怖。她想起了他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冰冷的手，想起了他碾碎徽记时平静无波的眼神……这汤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

“不……我不喝……”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抗拒和恐惧，下意识地别开脸。

周时俞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惧和戒备，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脸上温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岁禾，”他叹息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包容，仿佛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身体要紧。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糟蹋自己。”他再次将勺子递近，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乖，喝了它，才能有力气……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真相”二字，像针一样刺进程岁禾的耳膜。她猛地抬眼看他，眼中充满了痛苦、质疑和无声的控诉。真相？他口中的真相是什么？是继续编织谎言，还是……最终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然而，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精神的巨大疲惫，让她连持续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在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在那句“父母在天之灵”的诛心之语下，她最终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带着屈辱和绝望，颤抖着张开了嘴。

温热的参汤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却在她胃里翻搅起冰冷的恐惧。每一口，都像是饮下包裹着糖衣的毒药。周时俞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动作优雅从容，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被迫吞咽的模样，那专注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一碗汤终于喂完。周时俞拿起一方素白柔软的丝帕，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亲昵的意味，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汤渍。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颊皮肤，那微凉的触感让程岁禾瞬间汗毛倒竖，身体僵硬如石。

“好好休息。”他放下碗，温声道，仿佛刚才的喂食和擦拭只是最平常不过的照料，“什么都不要想，一切有我。”

说完，他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然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卷书，姿态闲适，仿佛要在这里守护她安眠。

程岁禾闭上眼睛，浓密的长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即使闭着眼，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量。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穿透锦被，熨贴在她冰冷的皮肤上，让她无处遁形。她不敢动，不敢呼吸，只能僵硬地躺着，在极致的恐惧和疲惫中，意识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程岁禾如同生活在一个用最柔软的丝绸和最温暖的蜜糖筑成的精致囚笼里。

周时俞对她的“呵护”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每日送来的衣裙，从里到外，无一不是最上等的绫罗绸缎，触手生温。款式素雅却不失精致，尺寸分毫不差，连熏香都是她曾经在家时惯用的清雅梅香。仿佛她的喜好、她的习惯，都被他无声地、巨细靡遗地掌握着。

三餐两点，药膳滋补，花样翻新，极尽精细。食材珍贵，烹饪用心，连摆盘都带着诗情画意。周时俞若有闲暇，必定亲自陪她用膳，温言细语，体贴入微。然而每一次进食，对程岁禾而言都如同受刑，她必须强迫自己咽下，才能维持体力，才能……等待那渺茫的生机。

房间里的炭盆永远烧得恰到好处，温暖如春。案头永远摆放着时令的鲜花或精巧的盆景，散发着生机。连她偶尔咳嗽一声，片刻后便会有温润的枇杷膏或清肺的汤药送来。

她依然被限制在小小的庭院之内。但庭院被打扫得纤尘不染，积雪被及时清除，甚至移栽了几株开得正盛的文心兰，暗香浮动，试图装点这方寸牢笼的生机。每一次她想靠近院门，总会有沉默而恭敬的仆役“适时”出现，委婉地“提醒”她外面风大，或世子吩咐不宜外出。

周时俞每日都会抽时间来看她。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看她临窗发呆或看书；有时会温声与她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试图转移她的悲痛；更多的时候，他会带来一些关于“案情”的“进展”。

“岁禾，今日我见了刑部一位旧识，”这日午后，周时俞将她带到了书房。书房陈设简洁大气，书卷盈架，墙上挂着一幅气势磅礴的《雪猎图》。他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茶烟袅袅，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他私下透露，程伯父的案子……牵扯甚广，恐怕并非表面贪墨那么简单。”

程岁禾的心猛地提起，指尖掐进掌心：“牵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恐惧。

周时俞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眉头微锁，一副忧心忡忡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唉，”他叹息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些话，本不该对你说，徒增烦恼。但……事关伯父清誉，你又如此执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沉重感，“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东宫。”

“东宫？”程岁禾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太子？

“是。”周时俞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愤慨，“程伯父为人清正，在翰林院修史，素来不参与党争，为何会招致此等横祸？我那位旧友暗示，伯父在整理前朝实录时，似乎……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对东宫不利的旧事。也许是关于……当年太子妃遴选时的某些隐秘，或是……太子门下某位要员的一些不光彩过往。”他语焉不详，却精准地投下怀疑的种子。

“太子殿下……他……”程岁禾喃喃道，脑中一片混乱。她对太子的印象仅限于宫宴上远远望见的、模糊的温和侧影。父亲确实负责史书编撰，难道真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岁禾。”周时俞适时地接话，语气带着痛心和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东宫之位，牵涉多少利益倾轧？伯父正首，不肯同流合污，又撞破了某些人的秘密，自然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这所谓的‘贪墨军饷’，怕只是他们铲除异己、掩盖真相的毒计！”他言辞凿凿，眼神里充满了对“受害者”的同情和对“阴谋者”的痛恨。

程岁禾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周时俞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逻辑严密。父亲的确清正耿首，得罪人并非不可能。东宫……太子……那高高在上的储君，为了掩盖秘密，竟能如此狠毒，构陷忠良，甚至不惜纵火灭门？！

巨大的悲愤和对权贵倾轧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她看着眼前忧国忧民、为父亲鸣不平的周时俞，心中的疑云和恐惧似乎被这更庞大、更黑暗的“真相”冲淡了一些。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那枚徽记或许真的无关紧要？他销毁它，也许……真的是为了保护她，避免打草惊蛇，惊动更可怕的敌人？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周时俞精心编织的温柔谎言中悄然生长。程岁禾的意志，在极致的悲痛、周时俞滴水不漏的“关怀”和这指向东宫的巨大阴谋论冲击下，开始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和混乱。

又过了几日，一个阳光晴好的午后。

周时俞走进程岁禾的房间，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精美漆盒的侍女。

“今日天气好，精神也该好些。”他温言道，示意侍女打开漆盒。里面是一套全新的衣裙，月白色的云锦料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影，清雅绝伦。旁边配套的首饰盒里，是一支通体莹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精巧雅致。

“换上试试？”周时俞拿起那支玉簪，目光落在程岁禾苍白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欣赏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程岁禾看着那华贵的衣物首饰，如同看着精致的刑具。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接触到周时俞那看似温和实则隐含压力的目光，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她沉默地任由侍女为她更衣梳妆。

铜镜前，侍女灵巧地为她挽起青丝。程岁禾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华服、却眼神空洞、如同精致傀儡般的自己，只觉得一阵阵反胃的陌生感。就在侍女要将那支白玉簪插入发髻时，周时俞却轻轻抬手制止了。

“我来。”他接过玉簪，走到程岁禾身后。

镜中，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周时俞高大挺拔，玄色常服衬得他矜贵深沉。他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拢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另一手执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动作轻柔而专注地将它插入她乌黑的发髻中。他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颈后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寒意。

程岁禾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只能死死盯着镜中。镜子里，周时俞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发簪上，而是透过镜面，深深地、牢牢地锁住了镜中她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得如同旋涡，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欣赏一件完美艺术品的占有？是驯服一只倔强猎物的满足？还是……在那深沉冰冷的底色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份脆弱美丽的沉迷？

“很美。”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让程岁禾如坠冰窟。

他微微侧头，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说出的话却带着淬毒的温柔和冰冷的禁锢：“岁禾，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以后，留在我身边。我会护你周全，让你……永远这般美好。”

镜中的影像，华服美人，玉簪生辉，矜贵公子温柔俯首，画面唯美得如同一幅工笔画。然而只有程岁禾知道，这看似温柔的拥抱背后，是冰冷的锁链；这赞美的言语之下，是淬了剧毒的蜜刃。她看着镜中周时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苍白惊惶的脸，仿佛一个被困在琥珀中的、永远无法挣脱的标本。

温柔的囚笼，在这一刻，彻底落锁。蜜糖的芬芳之下，是砒霜的致命气息，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每一寸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