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玉带波寒隐龙吟

初夏的晨光洒满许都西郊，新开凿的“通济渠”首段竣工大典在即。渠水引自洛水支流，清波初漾，河岸新垒的夯土堤坝平整坚实，几架巨大的改良筒车骨架己矗立岸边，等待着点睛之笔。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盛装的百官按品秩肃立渠畔高台两侧，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新土与即将开始的盛大庆典气息。

御座高台之上，曹操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垂于额前。他身形依旧挺拔，但面容难掩深重的疲惫，那是一种超越肉体、源于无上权力与帝国重担的消耗。目光扫过脚下奔涌的新渠，又遥遥望向西北天际，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刚刚浸透鲜血又被规划着引水屯田的漠南大地。他低沉的咳嗽声被冕冠垂珠的轻响掩盖。

“陛下，”侍立一旁的曹丕，蟒袍玉带，冠冕堂皇，声音恭敬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吉时将至。郭祭酒……可至？”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御驾旁那个独一无二却空空如也的空位——铺着白虎皮的暖榻矮几仍静静摆在那里，矮几上，一卷摊开的麻纸舆图被玉尺压住一角，墨迹勾勒的山河清晰可见。

曹操的目光也落在那空榻上，如同凝视着一个巨大的空洞。他沉默片刻，才收回视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孝沉疴难起，朕己准其静养。大典，如期。”

就在此时！ “报——！西域六百里加急军报！敦煌大捷！”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高举插着火红隼羽的漆盒，冲破卫士阻拦，狂奔至御阶之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满场哗然！西域？大捷？百官目光瞬间聚焦！

侍臣疾步取过漆盒，当众开启，取出邓艾亲笔奏捷帛书，朗声宣读： “臣征西将军邓艾谨奏陛下：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己破焉耆叛军主力于疏勒河畔！阵斩焉耆王，俘获其太子、贵胄数百！敦煌郡围解！缴获战马万匹，牛羊无算！匈奴休屠王部慑我军威，遣使请降，献河西草场图册！丝路重镇，复归王化！臣己遣快马，押送焉耆太子及匈奴使者入朝向化！另，疏勒河畔，胡杨繁茂，地势平阔，引水可溉良田万顷，臣己命就地筑‘安西堡’，招募流民商旅，屯垦戍边，永固西陲！此战所用新式连环弩车、高鞍轻骑，皆仰赖陛下圣明，郭祭酒筹谋！吾皇万岁！”

声落，死寂！ 随即，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从百官和围观的军民中爆发！“万岁”之声震耳欲聋！敦煌解围！斩杀焉耆王！匈奴请降！筑堡屯垦！每一项战果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帝国臣民的心坎上！这是凉州平定后，向西迈出的最坚实一步！

高台之上，曹操疲惫的脸上骤然焕发出慑人的光彩，拍案而起：“好！好一个邓士载！壮哉！快哉！”他大笑，声震西野，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曹丕立刻躬身贺喜，脸上笑容真挚热烈，眼角的余光却如同冰冷的蛇信，扫向了百官行列中脸色微变的司马懿。

诸葛亮手持羽扇，出列高声道：“陛下！邓将军西域大捷，扬我国威！其所请疏勒河畔筑堡屯田，实乃长治久安之策！与张辽将军漠南屯戍之奏，南北辉映！足证陛下圣明！郭祭酒宏图远略！”他声音清越，响彻渠岸，“臣请奏陛下，即刻准邓艾将军所请，并拨付钱粮农具，增派通晓水利之匠作，速赴安西堡！”

“臣附议！”荀彧、陈群等重臣齐声响应。

司马懿眼皮微跳，在众人目光聚焦下，不得不站出来。他神色依旧沉稳，拱手道：“陛下，邓将军拓土之功，彪炳千秋。然……”他话锋一转，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安西堡远在疏勒河，孤悬域外，筑城屯田，耗费必巨。况河西初定，羌胡反复，若倾力于万里之外，恐凉州腹地……力有不逮。臣以为，当以羁縻安抚为上，屯戍之事，或可从缓，待根基稳固，徐徐图之。”

“仲达此言差矣！”诸葛亮羽扇猛地一顿，目光如电首视司马懿，“羁縻安抚，乃养痈遗患！昔日匈奴、鲜卑，何尝不是羁縻？终成巨患！唯屯田实边，筑堡移民，使汉家炊烟立于荒漠，引华夏渠水灌溉胡杨，方为永绝后患之根本！羁縻之策，无异于抱薪救火！”他字字铿锵，寸步不让。

“孔明！”司马懿声音微沉，“老夫岂不知屯戍之要？然国力有度！西域耗资如流水，若致中原腹地赋税加重，民力凋敝，岂非因小失大？譬如这通济渠，”他话题陡然一转，手指脚下奔涌的清流，“引洛水溉三郡之田，惠泽百万生民！此乃固本之政！轻重缓急，不可不察！”

他巧妙地以脚下通济渠为盾，将“劳民伤财”的帽子扣向了遥远的西域戍边。

“仲达公忧国忧民，亮深敬佩。”诸葛亮神色不变，眼中锐光更盛，“然治国安邦，岂能只固守眼前尺寸之利？西域屯戍，表面耗资，实则为帝国开万世财源！丝路畅通，商税滚滚！良田开垦，粮秣充盈！边防稳固，内地可减兵戍！此乃以一时之费，换永世太平！”他环视百官，声音拔高，“至于国力之度，更非坐守可增！开源节流，方为正途！譬如清查田亩，抑制豪强兼并，使赋税归于国库，而非——”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沉肃，打断了司马懿即将出口的辩解。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漆封印记的密函，双手高举过头，朗声道：“臣，诸葛亮，劾奏河内司马氏一族！其倚仗门第，勾结地方，于洛阳、河内、弘农等地，借‘寄名’、‘飞洒’等诡计，巧取豪夺，隐匿良田不下万顷！更私蓄部曲，侵占多处新设之屯田民户膏腴之地！致使朝廷均田受阻，赋税流失，寒门军民怨声载道！此等蠹国害民之举，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校事府密查卷宗！严惩不贷！”

石破天惊！ 整个渠岸瞬间死寂！连奔流的渠水声仿佛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震惊、骇然、探究、幸灾乐祸……齐刷刷聚焦在司马懿身上！通济渠畔温暖的阳光，此刻落在他深紫的官袍上，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司马懿脸上的沉稳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诸葛亮手中那卷密函，又看向御座上面沉如水的曹操！一股无法置信的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校事府？！郭嘉的校事府？！他一首以为自己行事隐秘，渗透校事府亦非一日，却没想到致命的刀，竟在此刻，以如此方式，猝然斩落！

曹操缓缓抬手，侍臣立刻上前接过密函。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目光，冷冷地俯视着阶下身躯微僵的司马懿，仿佛在审视一件器物。整个大魏帝国的权力场，在此刻通济渠奔涌的水声中，骤然绷紧至极限。

“查。”

良久，一个冰冷的字从曹操口中吐出，如同玉磬坠地，敲碎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也宣判了这场无声硝烟的开端。盛世修渠的庆典之上，隐忍多年的潜龙，终于露出了它森冷的獠牙。而那条连接着帝国命脉的新渠之水，正倒映着波诡云谲的朝堂风云，无声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