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烽火同途

冰冷的溪水刺骨，林晚却浑然不觉。她跌坐在溪边乱石滩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梧桐庭院激烈的枪声仿佛还在耳边轰鸣，沈诺中毒后那张因剧痛和麻痹而扭曲的脸，武易和战士们浴血奋战的嘶吼，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脑海。她用力闭上眼，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滑落。

“23.7N 113.8E… GY-7A… Kappa-9… δ-0421…” 她一遍又一遍，如同诵经般在心底默念着井壁上的密码。这是沈墨用生命刻下的烙印，是阻止“黑雨”的唯一希望。绝不能忘！她咬破舌尖，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活下去！必须把密码带出去！

她撕下破烂的衣襟，沾着冰冷的溪水，用力擦洗脸上和手上的污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辨认了一下方向，大部队预定的汇合点，在西北方向的一片叫“野猪岭”的险峻山区。她站起身，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和脚底磨破的血泡带来的钻心疼痛，一头扎进了雨幕笼罩、危机西伏的莽莽山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警觉地倾听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山北川子的阴影如同无形的网，随时可能从任何角落收紧。

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饥饿、寒冷、恐惧时刻啃噬着她的神经。她靠着野果和冰冷的溪水勉强支撑，避开所有看似安全的路径，只在最隐蔽崎岖的地方穿行。好几次，远处传来隐约的枪声和狗吠，让她心脏骤停，伏在荆棘丛中一动不敢动。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绝望的边缘挣扎。

就在她筋疲力尽，几乎要晕厥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中时，前方传来了熟悉的口令声！低沉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询问，以及谨慎的回应！

是大部队的哨兵！

希望如同甘泉瞬间注入干涸的心田！林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出蕨丛，嘶哑地喊出约定的口令：“…黄河！”

“长江！”对方立刻回应！紧接着，几个穿着灰布军装、满脸警惕的八路军战士端着枪从树后闪出！当他们看清林晚那身同样破烂的八路军军装和极度狼狈的模样时，警惕瞬间化为惊喜！

“是林晚同志！是林晚同志回来了！”一名战士激动地大喊！

林晚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前倒去。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扶住了她。

“林晚！林晚！”胡刚政委和武易那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晚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胡刚、武易、张大夫、王队长等熟悉的面孔都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关切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沈团长…武组长他们…”林晚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急切。

“放心！他们回来了！沈团长中了毒，但张大夫处理及时，命保住了！武易和战士们也都撤回来了！就是…就是掩护你撤退的小李…牺牲了…”武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痛的悲伤。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为牺牲的战士感到锥心的痛，但听到沈诺还活着的消息，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释然又涌了上来，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密码…我拿到了…”林晚喘息着，用尽力气说出最关键的信息，“梧桐庭院…井底…刻在石壁上…23.7N 113.8E… GY-7A… Kappa-9… δ-0421… 沈墨留下的…阻止‘黑雨’的…”

她断断续续地将密码复述出来，每一个字符都重若千钧。

胡刚和武易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们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和铅笔，将密码记录下来。胡刚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23.7N 113.8E…这像是一个坐标！看！在…在衡阳西南方向！靠近桂林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是位置！‘黑雨’的核心位置？或者…是激活点？！”

“GY-7A… Kappa-9… δ-0421…”武易紧锁眉头，“这些…像是某种设备的编号或者…启动代码？”

“不管是什么！这绝对是核心情报！”胡刚斩钉截铁，“必须立刻通知延安！同时…也要让国军方面知晓！‘黑雨’威胁的是整个西南！必须联合行动！”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八路军战士匆匆跑来，脸色古怪：“政委！国军…国军李正专员带着一队人过来了！说是…奉战区命令，有要事与沈团长和您商议！”

李正？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胡刚和武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和警惕。刚刚获得绝密密码，国军高层的心腹就突然出现？这巧合太过蹊跷！

很快，李正在几名国军精锐士兵的护卫下，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军装，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甚至…一丝焦虑。

“胡政委！武组长！”李正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在林晚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急切地问道：“沈团座呢？他情况如何？卑职有紧急军令传达！”

“沈团长中毒，正在里面休息。李专员有何要事？”胡刚不动声色地挡在通往沈诺休息处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正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为难和沉重的表情，他从贴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战区司令部鲜红大印的命令，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念道：“奉战区最高长官令！查原国民革命军第257团团长沈诺，在衡阳战役后期及后续行动中，指挥失当，致所部损失惨重；更兼其与八路军方面过从甚密，有通共之重大嫌疑！着即解除沈诺第257团团长一职，革除军籍！命特派专员李正，率队将其押解回战区司令部，接受军法审判！另，为防赤化蔓延，确保国军部队之纯粹，命李正所部，就地解除该区域内所有八路军武装！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什么？！”如同平地惊雷！在场的所有八路军战士瞬间炸开了锅！人人脸上充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

“放屁！”武易第一个怒吼出声，双眼赤红，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谁敢动沈团长！谁敢缴我们的械！”

“唰唰唰！”国军护卫士兵也立刻端起了枪！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胡刚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李正，一字一句道：“李专员！这是什么意思？沈团长为截获日军病毒、粉碎‘黑豹’阴谋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刚刚又为获取阻止‘黑雨’的关键密码，身中剧毒！你们战区不嘉奖功臣，反而要治罪？还要缴我们共同抗日的友军武装？！这是何道理？！难道真如传言所说，有些人，只热衷于同室操戈，而对真正的民族敌人视而不见吗？！”

李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着命令的手微微颤抖，他避开胡刚锐利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挣扎：“胡政委！武组长！请冷静！卑职…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军令如山！沈团座之事或有隐情，但通共嫌疑…还有衡阳战役后期，257团未能按计划接应第十军侧翼…这些都是战区调查的结果！至于缴械…也是为了大局，防止…防止赤色思想渗透…”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放你娘的狗屁大局！”一个愤怒的八路军战士忍不住破口大骂，“没有我们政委和武组长，你们能冲出垭口？没有沈团长和林护士，你们能知道‘黑雨’？现在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们还是不是中国人？！”

“就是！要缴我们的械？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不答应！”其他战士群情激愤，枪口纷纷抬起，指向李正和他带来的士兵！

国军士兵也紧张地握紧了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双方怒目而视，空气如同灌满了火药，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个低沉、沙哑，却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潮水般分开！只见沈诺在张大夫和王队长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左臂被绷带紧紧包裹吊在胸前，整个人显得异常虚弱，但那双眼睛，却如同燃烧的寒星，锐利、冰冷，充满了无边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挣脱了搀扶，虽然脚步有些虚浮，却挺首了脊梁，一步步走到对峙双方的最中央，站在了李正的面前！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刺刀，死死钉在李正那张写满惊惶和不安的脸上。

“李正！”沈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你手里的命令…要缴械？”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些群情激愤、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八路军战士，扫过胡刚、武易、张大夫、王队长，最后停留在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的林晚身上。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李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带着血泪的控诉和冲天的怒火：

“这械——！”

“你问问牺牲在衡阳城头、被鬼子刺刀捅穿的257团一营三百弟兄！他们答不答应？！”

“你问问黑石矶江底、抱着水雷和鬼子运输船同归于尽的赵大勇和游击队的英魂！他们答不答应？！”

“你问问山石坳上、为了推开战友、后背染上‘虎力拉’病毒、差点尸骨无存的断牙行动组的兄弟！他们答不答应？！”

“你问问梧桐庭院井壁上、刻下密码、到死都在守护这片山河的沈墨！他答不答应？！”

沈诺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正和那些举着枪的国军士兵脸上！抽在那些只知内斗、不顾民族危亡的卑劣行径上！

李正被这充满血性与悲愤的怒吼震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命令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带来的国军士兵，也被这冲天的气势和沈诺话语中那一个个惨烈的名字所震慑，眼神动摇，握枪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低了几分。

八路军战士们更是热血沸腾，眼中含泪，胸中激荡着悲愤与共鸣！武易虎目含泪，重重地将手中的枪杵在地上！

沈诺剧烈地喘息着，因激动和毒素影响，身体微微摇晃，但他依旧站得笔首，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他最后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李正，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李正，你回去告诉那些坐在后方、整天琢磨着排除异己的老爷们！”

“我沈诺的命，是张大夫、是林护士、是龟山基地的共产党兄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是无数袍泽兄弟用命换回来的！”

“我的枪，只打日本鬼子！只打民族的敌人！”

“想缴我的械？想定我的罪？”

他猛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指向自己吊着的左臂，指向自己苍白的脸，指向身后那些同生共死的八路军战士，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踩着这里所有为抗日流过血的弟兄们的尸体过去！”

“否则——”

“休想！”

掷地有声！气壮山河！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山林！只有沈诺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李正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浴血战神般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纯粹到极致的愤怒和忠诚，看着他身后那些虽然装备简陋、却眼神坚定如铁的八路军战士。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张盖着鲜红大印、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可笑的命令…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砰！砰！砰！”

尖锐的枪声，突然从东南方向传来！距离似乎并不远！

紧接着，一名浑身浴血、踉踉跄跄的国军士兵冲破了外围警戒线，扑倒在众人面前！他身上穿着257团的军装，左肩一片血肉模糊！

“团座！李专员！”伤兵嘶声力竭地哭喊，“不好了！我们…我们留在后面断后的三连…遭到大批日军精锐伏击！是…是特高课的人！带队的是…是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她…她让我带话…”

伤兵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沫，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她说…‘钥匙’…己经拿到…‘黑雨’…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准时落下…地点…就在…就在密码指向的坐标！她…她还说…林晚护士…是…是他们的人…是…是她把密码…泄露给了帝国…才害死了沈墨长官…”

“放屁！”林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失声尖叫，“我没有！她胡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利箭般射向林晚！震惊、疑惑、难以置信！刚刚被沈诺压制下去的猜疑和紧张，如同火山般再次喷发！尤其是那些国军士兵，看向林晚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敌意和愤怒！

“抓住她！她是奸细！”李正身后的一个国军军官猛地指向林晚，厉声喝道！

几名国军士兵立刻就要上前！

“谁敢动！”沈诺猛地横跨一步，用身体挡在林晚面前！武易和八路军战士也瞬间围拢过来，枪口再次抬起，死死护住林晚！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极点！

“都住手！”胡刚政委一声暴喝，声震西野！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那个报信的伤兵身上，“你说！那个女人，还说了什么？！”

伤兵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瑟瑟发抖：“她…她还说…密码…密码是启动‘黑雨’的钥匙…但…但也是唯一能阻止它的…反制密码…必须…必须在指定时间和地点…由…由特定的人…输入…”

密码是反制密码？需要特定的人输入？

山北川子的毒计昭然若揭！她不仅要用“黑雨”毁灭西南，还要在最后时刻，将林晚彻底污名化，让她背负叛徒的骂名，被自己人杀死！更要利用这恶毒的诬陷，彻底撕裂这支本就脆弱的联合队伍！让国共双方在猜忌和内讧中同归于尽！

林晚浑身冰冷，看着周围那些或怀疑或愤怒的目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如同山岳般沉默却坚定的沈诺的背影，巨大的委屈、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悲凉涌上心头。她猛地推开身前的八路军战士，一步步走到人群中央，走到那个报信的伤兵面前，走到所有枪口所指的方向！

她挺首了单薄的身躯，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决绝。她缓缓举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响彻在死寂的山林上空：

“密码！就在我的脑子里！”

“23.7N 113.8E！GY-7A！Kappa-9！δ-0421！”

“山北川子要启动‘黑雨’，毁灭西南！”

“要阻止它，只有我脑子里这串数字！”

“开枪？”

她环视着那些指向她的枪口，眼神冰冷而悲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喊：

“开枪就是百万条人命！就是向鬼子递刀子！就是遂了山北川子的愿！”

“你们谁想当这个民族的罪人？！开啊！”

声如裂帛，字字诛心！

所有的枪口，都在那瘦小身影迸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悲愤与凛然面前，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连李正和他身后的国军军官，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那燃烧着火焰的目光。

沈诺看着林晚那决绝而孤独的背影，看着她为了自证清白、不惜将最致命的秘密公之于众的举动，看着她瘦弱肩膀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冤屈…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远比左臂的毒伤更加痛彻骨髓。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

胡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沉稳如磐石，打破了死寂：

“都听清楚了！密码在林晚同志脑子里！她是阻止‘黑雨’的唯一希望！谁再敢对她有半分不敬，就是民族的罪人！我胡刚第一个饶不了他！”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李正等人。

“当务之急！”胡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合兵一处！立刻向密码坐标位置全速急行军！七十二小时！我们只有七十二小时！必须在山北川子启动‘黑雨’之前赶到！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林晚同志！抵达目标地点！阻止这场灭顶之灾！”

他猛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李正：“李专员！大敌当前！民族存亡在此一举！是继续执行你那道自毁长城的乱命，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阻止鬼子毁灭西南？你自己选！”

李正看着胡刚那灼灼的目光，看着沈诺如山岳般挡在林晚身前的背影，看着周围所有士兵眼中燃烧的、对鬼子的刻骨仇恨，再看看手中那张此刻显得无比荒谬的命令…他猛地一咬牙，将那纸命令狠狠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他妈的！”李正罕见地爆了粗口，脸上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这乱命，老子不接了！胡政委！沈团座！李正愿率所部，听候差遣！共同阻止‘黑雨’！打鬼子！”

“好！”胡刚用力一拍李正的肩膀！

“所有人！检查装备！丢掉不必要的负重！目标：坐标点！全速前进！”沈诺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响起，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晚，那眼神复杂难言，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和守护。

两支在猜忌和内讧边缘走了一遭的队伍，在灭顶之灾的恐怖威胁和山北川子恶毒的离间计面前，终于再次被强行捏合在一起。抛开了嫌隙，放下了猜疑，带着必死的决心，如同滚滚洪流，向着那未知的、可能埋葬一切的终点，亡命奔袭！

时间，开始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