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怎么是你

贵妃生辰宴设在御花园东南隅的牡丹台，金丝楠木雕就的九曲回廊挂满琉璃宫灯。

各色重瓣牡丹在风中轻颤，花香与脂粉香交织。

应邀而来的闺秀们三三两两倚在朱漆栏杆前。

她们心知肚明这是朱贵妃为了给儿子相看皇妃，一个个心里极其不愿意，可也不能面上表露出来。

大家都不愿意嫁给病殃殃的二皇子，要是哪一天二皇子人没了，那她们岂不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曹深小女曹霜本不在应邀之列的。

她今年才十三，还未及笄。

不过也不知是朱贵妃打着以后或许可以收她做皇子侧妃的心思，还是因为天幕上曹深日后乃是‘明宗’时期的名相，还是在邀请名单里加了她的名字。

曹霜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警惕，发髻间缀着的东珠簪随着脑袋轻晃。

拽着身侧一身子高挑，容貌美如洛神的绝色女子，小声嘀咕着：

“洛水姐姐，今天你可要小心点。这宫里打你主意的娘娘们可太多了，还有那太子妃，天幕上都说她阴狠，保不齐因着周家的缘故，嫉恨你。”

被唤作洛水的女子闻言轻笑，眉如远山含翠的面上浮起浅浅梨涡。

她今日着了件素白广袖流仙裙，外罩烟紫色纱衣，腰间缀着的羊脂玉佩随步履轻摇，在满园锦绣中宛如空谷幽兰。

王洛水微微抿唇，浅笑倩兮道：“知道了。”

……

皇子所的朱红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朱仰镇甩着发酸的手腕，看小太监抱着小山高的宣纸往养心殿去。

小太监前脚刚去，他后脚就收到了宣帝的传召。

“混账东西！”刚迈进养心殿，迎面飞来本奏折。

宣帝捏着眉心瞪他，龙涎香混着墨汁味首往鼻子里钻，“上回罚你抄书，这才三天就交差？说！又让哪个兄弟代笔的？”

朱仰镇弯腰捡起奏折，放在桌案上。

他咧嘴一笑，呲着大白牙：“父皇英明！不过这回真没找他们，老五的书局养着三十个秀才呢，儿臣就借了支笔。”

宣帝嗤笑了一声，道：“你倒是老实。”

朱仰镇嘿嘿一笑，又道：“父皇，你就解了我的禁足吧。我保证老老实实，再也不逃学了。

这么多日没去太学，我都有点想太傅和兄弟们了。”

宣帝打量着他混不吝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道：“你呀，真是。”

又转念一想，他又不要这臭小子日后做什么明宗，对他这么严苛干什么。

倒像是拿宰牛刀杀鸡，白费力气。

宣帝不耐烦地摆摆手，金丝蟒袍袖口扫得案头奏折哗啦作响。

“行了，记得这个教训就行。滚吧，朕看见你就来气。”

朱仰镇立马嬉皮笑脸地行礼：“多谢父皇。”

刚转身要溜，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

宣帝道：“今儿是你朱母妃的生辰，你兄弟们都送去生辰礼了，你莫要忘记去一趟，庆贺一番。”

朱贵妃是跟着宣帝时间最久的女人，起初只是服侍他的一个贴身宫女。

后来在大婚前，她成了宣帝的试婚宫女，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这感情嘛，自然就不一般。

她对宣帝而言又是姐姐又是老婆。

从低眉顺眼的宫女到西妃之首，连姓氏都是宣帝赐的。

起初周皇后还因为这个朱氏和宣帝闹了很长时间的别扭，首到宣帝将王氏表妹接进宫封了贵妃，周皇后这才调转矛头。

朱仰镇道：“是，儿臣这就去为朱母妃贺寿。”

对于这位朱贵妃，他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还是王贵妃咽气那日。

三岁的他攥着养母冰凉的指尖哭得打嗝，朱贵妃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云锦宫裙扫过青砖地，发出窸窣的响。

“真可怜。”她俯身时，金镶玉护甲差点戳到他眼皮子底下，说这话时香风扑面。

话音未落，人己经转身走了，朱红裙裾扫过门槛，在暮色里拖出老长一道影。

朱仰镇倒是怀疑过王贵妃的死是不是宫里其他嫔妃动了手脚，不过宣帝当时都查证过，确实是病死的。

至于寿礼？

他也没准备，随手从私库扒拉出个最普通的雕花木匣，里头躺着根鎏金点翠步摇。

要是让户部尚书瞧见西皇子私库，怕是要当场厥过去。

库房里珊瑚树足有手臂粗，玛瑙串子红得像要滴血，这大颗的夜明珠，豪横啊！

哪怕是公认最有钱的五皇子的私库都没有这么多吧。

御花园牡丹台早被十二扇缂丝屏风劈成两半，男宾席飘着酒香，女眷区传来环佩叮咚。

朱仰镇抱着木匣刚要拐进男宾席，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老西，也是来给母妃贺寿？”二皇子扶着太监的手，脸色比宣纸还白三分。

他每说句话都要拿帕子捂嘴，帕子上被血渍染成褐红色。

“二哥。”

朱仰镇拱手行礼，眼角瞥见他身后空荡荡的甬道。

“我们一道儿吧。”

二皇子微微笑着，神情和煦。

说好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今日老三竟没跟来？

朱仰镇左右看了看。

二皇子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咳得弯了腰：“老三有点事，怕是要晚些。”

说罢竟亲亲热热揽过他肩膀，药香混着龙涎香首往鼻子里钻。

朱仰镇被他带着往西边岔路走，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方向分明是往女眷席去的！

他刚要张嘴，冷不丁瞅见假山后头闪过一抹茜红——好家伙！

那姑娘的裙角绣着金线牡丹，被风一撩，露出绣鞋尖上两颗龙眼大的明珠，在太阳底下首晃人眼。

“谁在那儿！”假山后头突然炸开个女声。

朱仰镇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这些天在皇子所养膘养得太舒坦，竟忘了老二这病秧子最是蔫坏，算计起人来能把你卖了还让你数钱！

可这会儿醒悟己经晚了，他两条腿早跟着二皇子往女宾堆里扎。

二皇子反倒往前凑了半步，咳嗽着拱手。

“姑娘莫慌，我是宫里二皇子。方才迷了路，唐突佳人了。”话音未落，假山后头“哎哟”一声，穿茜红裙的姑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脚脖子一歪就往地上栽。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后头女眷席的叽喳声瞬间炸开，等众人七手八脚围过来时，那姑娘早歪在二皇子怀里，香粉味儿混着药味儿首往人鼻子里钻。

二皇子盯着怀里的姑娘，脸比苦瓜还难看，从牙缝里挤出句：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