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与蛊

剑意冰冷，人更冰冷。

忘尘踏入山神庙，步伐很轻，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积水，仿佛踏在自家庭院的白玉阶上。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先是落在石台上的苏晴身上。

只一眼，他便看穿了本质。

那女孩体内的生机，并非源自自身，而是被一股霸道的外力强行锁住，如同用木桩钉住了即将飘散的云烟。这是一种脆弱的、虚假的平衡，是逆天而行的铁证。

他的视线随即移到了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苏不羁身上。

“以邪术扰乱天和，强留将逝之魂，你可知罪？”

忘尘的声音不大，却如山间清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苏不羁的神识之上。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而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感到窒息。

“罪？”苏不羁撑着石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雨水，咧开一个森白的笑容，“我只知道，让她活着，就是我的道。至于你的天道……它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一拍腰间的皮囊，几只通体漆黑的甲虫嗡鸣着飞出，如同离弦的箭矢，首扑忘尘面门。

忘尘眼帘都未曾抬一下，手中那把古朴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简洁而优美的弧线。剑锋并未触及虫群，但凌厉的剑气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那些凶悍的甲虫一头撞上，便如同撞上了烧红的烙铁，瞬间化为飞灰。

“冥顽不灵。”

忘尘轻声说了一句，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己出现在苏不羁身侧，并指如剑，点向苏不羁的肩井穴。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医者解剖般的精准，旨在以最小的代价，让目标失去所有反抗之力。

苏不羁早有防备，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指。同时，他猛地张口，一道血红色的影子从他口中射出，快如闪电。

忘尘眉头微蹙，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棘手。这并非正统仙术，而是南疆最诡谲的蛊道，充满了不确定性。他身形后撤，手中长剑一抖，剑光化作一片光幕，精准地将那道血影击飞。

血影落地，却是一只拳头大小、通体血红的蜘蛛，八目闪烁着凶光。

“呵，天水阁的走狗，就会躲吗？”苏不羁喘着粗气，不断放出各种奇蛊，毒蛇、蜈蚣、飞蛾……它们悍不畏死地从西面八方攻向忘尘，为他争取着喘息的时机。

忘尘的剑法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蛊虫多么刁钻，都无法突破他身前三尺之地。他看出了苏不羁的虚弱，决定不再拖延。

“得罪了。”

他轻念一声，剑招陡然一变。不再是单纯的防守，剑光如月华般倾泻而下，瞬间压制了所有蛊虫的攻势。他抓住一个空隙，欺身而上，这一次，他的目标是苏不羁胸口的膻中大穴。

这一招，避无可避！

苏不羁瞳孔猛缩，自知无法躲闪，竟是发了狠，不退反进，打算以伤换伤。

然而，忘尘的手指终究还是快了一些。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不羁衣襟的瞬间，他胸口佩戴的那枚“听苦”玉佩，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圈柔和的白光。

嗡——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混乱而炽热的情感洪流，如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忘尘那片由规则和秩序构筑的、冰封雪冻的心湖！

那是妹妹倒在怀里时，那种天崩地裂的绝望！ 那是在魔渊之下与妖蛟搏命时，九死一生的不甘！ 那是施展禁术时，甘愿燃烧自己一切的决绝！ 更是此刻，那股“就算我死也要让她活下去”的、火山爆发般的疯狂爱意与滔天恨意！

忘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停在了离苏不羁胸口仅有分毫的地方。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空白和茫然。

这是……什么？

这种灼烧灵魂的感觉，是什么？

就是现在！

苏不羁抓住了这千分之一刹那的机会。他没有反击，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了他最强的本命幻蛊！

一道无形的波纹散开。

忘尘的眼前，景象陡然一变。他不再身处破庙，而是回到了那片火海，他看到苏晴的幻影在他面前倒下，正对着他，伸出手，用他从未听过的、绝望的声音喊着：“哥……救我……”

尽管知道是幻术，但那股刚冲入脑海的真实情感，却让这幻境变得无比真实。

忘尘的心，第一次被狠狠刺痛了。

趁此机会，苏不羁一把抱起石台上的妹妹，头也不回地撞破了山神庙的后墙，疯了一样地冲进了茫茫的雨林之中。

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带着血腥味的嘲讽：

“你这假慈悲的圣人……现在，也懂什么叫‘痛’了吗？”

幻境散去，破庙依旧。

忘尘缓缓放下那停在半空中的手，第一次，按住了自己胸口那枚微微发烫的玉佩。

那里，正传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名为“动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