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父亲

黑色的迈巴赫如一道沉稳的暗影，悄无声息地驶入赫家老宅那空旷得近乎压迫的前庭。

半年前，她第一次跟随爷爷沈明远踏入这里时的紧张感，此刻竟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分毫未减。

车稳稳停住，王允打开后车门，赫司宴长腿一迈，径首下车，头也不回地向那灯火通明的主宅大门走去，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念一的心跳瞬间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晚风带着冬日的清冷气息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与卑微。

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略显陈旧的外套衣襟。

第一次踏入赫家时，柳兰舒那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刻薄言语，此刻无比清晰地涌入脑海，让她指尖更加冰凉。

沈念一亦步亦趋地跟在赫司宴身后，像个误入禁地的影子。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暖黄的水晶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那个富丽堂皇、几乎令人目眩的客厅。

管家李叔早己垂手侍立门旁，见到二人，恭敬地微微躬身：

“少爷，少奶奶。”

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晰地回荡。

赫司宴脚步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应，算是回应。

而“少奶奶”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沈念一身上。她猛地顿住脚步，僵在原地。这个陌生而沉重的称呼，像一副无形的枷锁，瞬间箍紧了她的呼吸。她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身份宣示。

“进来。”

前方传来赫司宴略显不耐的声音，冷峭如刀，精准地劈开了她怔忡的片刻。沈念一一个激灵，慌忙敛起心神，紧走几步跟上去。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穿着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鬓角染着几缕岁月的银霜，并未刻意打理的发丝带着几分随性。

看到他们进来，男人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眼神慈和地望过来。

“爸。”

赫司宴随口唤了一声，便径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抄起茶几上一本厚的财经杂志翻看起来，仿佛瞬间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沈念一却踌躇了。

她和赫司宴的婚姻，不过是一场冰冷的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权宜之计。此刻面对赫司宴的父亲赫清舟，她该叫什么？“爸”？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滚烫，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赫清舟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温声解围道：

“你就是念一吧？都长这么大了。如果觉得叫爸还不习惯，就先叫我赫叔叔吧？没关系，等以后慢慢熟悉了，再改口也不迟。”

他的语气自然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包容。

沈念一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连忙道：“好的，赫叔叔。”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的沙发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在这位温和的长者面前失礼。

赫清舟看着她紧张拘谨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这么拘束，念一。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你的爷爷，沈叔，他老人家这些年身体还好吗？我小时候啊，最喜欢缠着沈叔玩了，他是个特别有意思的长辈。唉，说起来惭愧，这么多年，都没能抽空去看看他。”

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提到爷爷，沈念一的心防又卸下几分，轻声回答：“谢谢赫叔叔关心，爷爷身体还算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赫清舟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见面的机会多的是，我也能常去向沈叔问安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身后的沙发靠垫旁拿起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递向沈念一。

“第一次正式见面，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些什么。我就按自己的心意，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一点心意，别嫌弃。”

沈念一完全怔住了。这是踏入赫家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被接纳、被重视的暖意。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鼻尖微微发酸。

她慌忙摆手：“赫叔叔，您太客气了！这……这礼物我不能收……”

“给你你就拿着。”

一旁翻看杂志的赫司宴头也没抬，淡漠的声音毫无波澜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沈念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看向赫司宴冷峻的侧影，最终还是迟疑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赫清舟鼓励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沈念一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盒盖。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只手镯。

那镯子通体晶莹剔透，在璀璨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而清冷的光泽，内部仿佛蕴藏着一泓碧水，纯净无瑕，毫无杂质——正是一只顶级的玻璃种翡翠手镯！

“喜欢吗？”赫清舟含笑问。

沈念一被这镯子的美丽和隐含的价值惊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喜欢……很漂亮，谢谢赫叔叔。”

“哼，几千万的镯子，给我我也喜欢！”

短暂的温情瞬间凝固。一个女声，尖利得如同碎玻璃，刻薄地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从旋转楼梯上方突兀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