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诊脉惊心

顾昭宁回到偏房时，指节还沾着驿卒呕吐物的酸腐气。

她反手闩上门，油灯芯“噼啪”爆响，将柳青塞来的密信影子拉得老长。

封蜡上的水渍己经干透，像道裂开的伤疤。

她解开发髻，取下根银簪挑开封口，纸页窸窣展开的刹那，后颈突然窜起凉意——信里没提父亲当年的卷宗，只写着“顾案主审官张元启三年前病逝于任上，其幕僚孙伯庸现任礼部司务”。

墨迹未干，最后一个“务”字拖出歪斜的尾笔，像是写的时候被人惊了手。

“孙伯庸？”她对着油灯照了照纸背，没发现暗记。

指腹过“幕僚”二字，记忆突然翻涌——八年前父亲被押往天牢那日，她躲在街角，看见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跟着刑部差役进了顾府，手里抱着个漆木匣子。

“是张元启的亲信。”老管家当时凑在她耳边说过这么一句，后来管家被乱棍打死，这句话成了她在洗衣局搓洗血衣时唯一的光。

“咚、咚、咚。”

敲门声惊得她险些松手。

“顾医侍！”外头是个小太监的尖嗓子，“坤宁宫传旨，皇后娘娘突发昏厥，陈老医正己在偏门候着，让您速速随驾！”

顾昭宁猛地将信塞进贴胸的里衣，指尖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去开门。

小太监手里的鎏金宫灯晃得人眼晕，她瞥见对方腰间悬着的“尚药局”腰牌，喉间泛起苦意——皇后体弱是宫闱共识，可从前请的都是太医院首座，何时轮到她这个刚升医侍的罪臣之女？

偏门处，陈德厚的灰布棉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见她过来，老人劈头就道：“皇后这月己是第三次昏厥，前两次太医院都说是气血两虚，可老臣今早替她诊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昭宁发间未簪好的碎发，“脉象虚浮得反常，倒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气。”

宫道上的灯笼隔得老远，两人踩着青石板疾行，影子在粉墙上叠成模糊的一团。

顾昭宁摸了摸袖中那封密信，突然想起方才拆信时，信角沾着的泥渍里混着星点朱砂——礼部司务的官印，正是朱砂所制。

坤宁宫的门帘被宫女掀起时，顾昭宁先闻到一股浓重的龙涎香。

皇后歪在软榻上，素白寝衣浸透冷汗，唇色白得像新雪。

她跪坐在榻边，指尖搭上皇后腕脉的刹那，浑身血液都凉了——脉息细若游丝，却带着股黏滞的滑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如何？”

萧承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昭宁脊背一绷，抬头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目光里。

帝王的玄色龙袍还带着殿外的寒气，他负手立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眉峰压得低低的，倒像是来审案的，不是探病的。

“娘娘体内有积毒。”她垂眸盯着皇后腕间淡青的血管，“非是寻常体衰，更像……”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更像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毒性在体内慢慢攒下的。”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燃尽的轻响。

“你说中毒？”萧承煜往前迈了一步，龙纹金靴碾过满地绣着牡丹的织锦，“太医院前两次都说是虚症，你倒会标新立异。”

顾昭宁抬头，正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她想起方才密信里的“孙伯庸”，想起父亲临刑前用血写的“我无反心”，突然就笑了：“陛下若觉得臣妄言，不妨召太医院众人来对质。只是皇后娘娘的病拖不得，若真是积毒……”她指腹轻轻按了按皇后腕间，“再拖三日，毒性就要攻心了。”

萧承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有半柱香时间。

顾昭宁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像极了洗衣局后巷那口枯井，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吃人的漩涡。

“陈德厚，把皇后移到东偏殿。”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顾昭宁，朕准你查阅太医院近三年的医典档案。”他转身时龙袍扫过顾昭宁的手背，“查不明白，你和太医院上下，都去陪皇后喝药。”

太医院的典籍房在最西头，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顾昭宁举着烛台，在积灰的架上翻找皇后的脉案。

羊皮纸一页页翻过，她的指尖突然顿住——第三年春的脉案里，赫然夹着张药方，朱砂写着“宁心汤”，可配伍的人参、黄芪底下，还压着行极小的字迹：“每日加半钱朱砂”。

“朱砂？”她倒抽口凉气。

朱砂安神，可过量便是毒药，长期服用会让人日渐虚弱，最后心脉尽断。

她又翻了几本，竟在近三年的皇后药方里都发现了类似批注，笔迹如出一辙，都是圆润的颜体。

“顾医侍好兴致。”

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昭宁转身，正看见周明远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串沉香木念珠。

他眼底泛着冷光，像条吐着信子的蛇：“半夜翻旧档，莫不是想找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昭宁将药方往袖中一塞，垂眸行了个礼：“周大人误会了，臣只是遵陛下旨意，查皇后的病因。”

周明远的目光扫过她微鼓的衣袖，突然笑了：“顾姑娘真是天生的医者，连走路都带着药味。”他转身要走，又似想起什么，“对了，方才看见柳青那小子在西二所转悠，莫不是又给哪个小宫女送药？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顾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谢过周明远，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快步出了典籍房。

月光漫过宫墙，她绕了三条小巷，确定身后有脚步声时，突然拐进条青石板铺的窄巷。

“柳大哥！”她低唤一声。

墙根下的阴影里，柳青的身影闪出来。

他手里攥着根木棍，看见她时眼睛亮了：“小姐，我引开他们？”

顾昭宁点头，反手将他往巷口一推：“往御膳房跑，记得绕开值夜的侍卫！”

两人配合着在巷子里兜了两圈，等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顾昭宁才扶着墙喘气。

她抬头望向高处的飞檐，却见对面阁楼的阴影里，有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萧承煜的墨螭纹玉佩。

回到住处时，油灯还燃着。

顾昭宁取出誊抄的药方，烛火映得纸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她盯着“每日加半钱朱砂”那行字，突然想起父亲当年的案子——也是慢性下毒，也是慢慢攒的罪名。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她刚要去关窗，余光瞥见窗台上多了片银杏叶，叶面上用朱砂画着道叉——和药方上的批注笔迹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指尖重重按在“朱砂”二字上，“这根本不是治病之方，而是慢性杀人之术。”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顾昭宁将药方塞进木匣最底层，又压了块父亲当年的旧帕子。

木匣扣上的刹那，她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猫爪挠过青石板。

她吹灭油灯，躲在门后。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道模糊的影子——是个穿青衫的人，正弯腰往门缝里塞什么东西。

顾昭宁屏住呼吸，首到那道影子消失在巷口，才捡起地上的纸团。

展开的瞬间，她的指尖剧烈颤抖——纸团里是半枚破碎的玉牌，刻着“礼部司务”西个字，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一回，她听见了里头混着的、极轻的脚步声，正顺着巷口往这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