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褪色梯田

西南群山的怀抱中，层层叠叠的古老梯田如同大地的指纹，盘绕而上，首入云雾。这本应是充满生机的翠绿画卷，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沉的衰败。

白纾辞站在田埂高处，目光所及，是大片大片褪色的、泛着病态黄褐的稻禾。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本该的稻穗干瘪稀疏，像被抽干了精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土腥味，而非稻谷成熟的清香。脚下的田泥，触感异常松软粘腻，失去了肥沃土壤应有的弹性和活力。

土煞之气。沉滞、淤塞、如同大地生了脓疮般的污秽气息，混杂在微风中，无声地侵蚀着这片土地的生命力。怀中的玉函碎片，传递出指向村落深处的沉重牵引。

依娜的歌声，就是在这片衰败的底色中飘来的。

清亮、空灵，带着少女特有的纯净，却又蕴含着一丝古老的、祭祀般的韵律。歌声来自梯田最高处，那座被岁月染成深褐色的木质吊脚楼。楼前的小平台上，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裙的少女正背对着梯田，面朝供奉着石雕神像的神龛，虔诚地吟唱着。

她脚下，摆放着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碗清水、几枚新挖的山薯、一束刚采的、同样带着萎靡之气的野花。她手中捧着一炷线香，袅袅青烟升起，却在离神龛石像不到半尺的地方，诡异地自行消散，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隔。

少女的背影纤细而执着，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吟唱，都带着全副的心神。但石像毫无回应，神龛笼罩在一种沉寂的冷意里。

“地母…不愿再聆听了吗？” 白纾辞走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歌声。

歌声戛然而止。

少女——依娜猛地转过身。她约莫十六七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秀，带着山野的灵气，但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困惑和一丝深藏的恐惧。她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与山村格格不入、脸色苍白却气质沉静的陌生女子。

“你是谁？” 依娜的声音带着戒备，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神龛，“你怎么知道地母…”

“我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痛苦。” 白纾辞的目光掠过衰败的梯田，落在依娜脸上，“还有你的歌声里，那份试图沟通却得不到回应的祈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老人们为何昏睡？”

“昏睡”二字像针一样刺中了依娜。她眼中的戒备瞬间被巨大的忧虑取代，肩膀微微垮塌下来。

“…婆婆，还有寨子里的几位祖公祖婆，”依娜的声音有些发颤，“从七天前开始，就怎么也叫不醒了！就像…就像魂被什么东西拉走了，身体越来越凉…而且！”她指着脚下的梯田，“你看这田！往年这时候，稻子早就灌浆了，可现在…根像是烂了，肥力一首在流失！我试了所有阿婆教我的祭祀法子，唱了所有安抚地母的调子…都没有用！” 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线香，指节发白，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无助，“地母…抛弃我们了吗？”

白纾辞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一小撮田埂上的泥土。泥土色泽灰败，入手湿冷粘滑，全无沃土应有的温润与活力。她闭上眼，一丝微弱的心神之力融入青囊书。

嗡…

青囊书虚影在识海中微微一颤，一道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玄黄色光晕自她指尖扩散开来，渗入土壤。

探地脉！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剧痛、恐慌、窒息感的污浊意念，如同冰冷的污水倒灌，猛地冲击向白纾辞的感知！

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巨大的、冰冷的钢铁之物蛮横地插入地底深处；地脉中原本温暖流淌的“厚载”之力被强行截断、抽取；大地发出无声的悲鸣；代表生机的绿色脉络迅速枯萎、黯淡；污秽的、如同淤血般的黑黄色煞气顺着被破坏的节点，汹涌蔓延，污染着土壤、水源，甚至…缠绕上那些与土地联系最紧密的老人沉睡的魂魄，将它们拉向冰冷的地底深处！

“唔！” 白纾辞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指尖的玄黄光芒瞬间溃散。仅仅片刻的探查，那地脉被强行撕裂、生机被掠夺的痛苦反噬，己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指向梯田下方，那片被推平了部分山体、正在大兴土木、隐约可见大型机械轮廓的谷地。

“问题不在神，在地脉！” 白纾辞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是下面那些人！他们用钢铁和水泥，粗暴地截断了、甚至是在抽取这片土地的地脉生机！‘厚载’之力被强行掠夺，地灵因此怨怒淤塞，化作土煞反噬！土地失去生机，老人魂魄被煞气拖入地脉深处…这才是根源！”

依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煞白。她当然知道山下那个“温泉度假村”工程。寨子里也曾有人去抗议过破坏山体，但对方拿出了“正规”的手续，还有大把的补偿款…难道…难道婆婆和祖公祖婆的沉睡，田地的枯萎，竟然是因为这个？！

“他们……他们竟然抽走了地脉的生机？”依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着，仿佛风中残烛一般，身体也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而摇摇欲坠。她的眼睛里原本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但此刻这丝侥幸也如同风中的烛火一般，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吹灭，只剩下了被证实最坏猜测的绝望。

“那……那婆婆他们……还能醒过来吗？这片梯田……还有救吗？”依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她的目光缓缓地转向白纾辞，仿佛他是她最后的希望，是她在这片黑暗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似乎只要白纾辞说出一个“能”字，她就能够重新燃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