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叶萱

时间在听雪小筑的冰冷寂静中流逝。叶云遵照姑姑叶红拂的命令，足不出户，潜心疗伤，同时不断尝试压制识海中的躁动和体内那股侵蚀性的力量。冰玉床榻的寒气似乎对压制那股阴冷侵蚀有奇效，配合冰凰佩的力量，他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根基的污染虽未根除，却也暂时被冰封般稳固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精舍内弥漫的寒气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一些。叶云正在调息，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叶红拂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素净到极致的装束，脸色比周围的玄冰玉还要冷白。她身后，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叶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个少女。约莫十西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与叶红拂同款的、毫无纹饰的素白剑袍，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己显露出惊心动魄的雏形。乌黑的长发同样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雪白却同样线条冷硬的脖颈。

她的脸，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叶云相似的轮廓，但那份相似被覆盖上了一层比叶红拂更甚、更纯粹的冰霜。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首线。

最让叶云感到窒息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杏眼，瞳孔是纯粹的黑，幽深得如同永夜。然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少女的灵动、好奇、羞涩，甚至没有最基本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的死寂，仿佛两颗镶嵌在完美冰雕上的黑曜石，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映不出眼前站着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哥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叶云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隔绝一切的冰冷气场，比听雪小筑本身的寒气更甚。

这就是他的妹妹，叶萱？

叶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比当初面对姑姑时更甚。眼前的少女，美丽得令人心惊，却也冰冷陌生得令人心碎。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颤抖的呼唤：“萱…叶萱？”

叶萱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聚焦在叶云的脸上。但也仅仅是一瞬，那点聚焦便消失了，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漠然。她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音节。

叶红拂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叶萱走进静室。少女的脚步轻盈无声，走到距离叶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依旧沉默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精舍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叶云看着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妹妹，心如刀绞。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是否还记得小时候模糊的记忆，想告诉她他是哥哥…但所有的话语，都在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前冻结、粉碎。

沉默，如同巨大的冰山，横亘在兄妹之间。

叶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他想给她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守护。

他心念一动，身上那件收敛了所有光华、如同普通布衣的金缕玉衣无声地滑落，出现在他手中。温润的玉色在冰冷的静室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隐隐有细密的金色丝线在其中流转。

“萱儿，”叶云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他将金缕玉衣递向叶萱，“这个…送给你。它…能护身。”

金缕玉衣静静地躺在叶云手中，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气息。

叶萱空洞的目光落在玉衣上，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衣物。她没有伸手，也没有后退，只是漠然地看着。

空气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以为妹妹会这样永远沉默下去时，叶萱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冰冷的字：“不用。”

声音清脆，却毫无生气，如同两块冰片碰撞。

叶云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首如同冰雕般站在门口的叶红拂，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收下。”

她的目光落在叶萱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叶萱的身体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她空洞的眸子转向姑姑，没有任何疑问或反抗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她重新看向叶云手中的金缕玉衣，停顿了几息。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极其美丽的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器。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触碰到了金缕玉衣的边缘。

就在她指尖触及玉衣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原本温润内敛的金缕玉衣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金色光华！玉质部分流淌出温润的乳白色光晕，而其中细密的金丝则如同活过来一般，发出清越的嗡鸣！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守护之力弥漫开来，瞬间将叶萱笼罩其中。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玉衣仿佛拥有灵性，在叶萱触碰到的刹那，便自动分解、延展，如同流动的液体，瞬间覆盖上她素白的剑袍，完美地贴合了她的身形。光芒流转片刻，随即迅速内敛，最终化作一件样式简洁、却隐隐透着不凡灵韵的素色玉衣，覆盖在叶萱原本的衣物之外，非但不显突兀，反而为她冰冷的气质增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润华彩。

叶萱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讶异，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她低头，看了看覆盖在自己身上的玉衣，又抬头看向叶云。

然而，叶萱眼中的那丝微弱波动瞬间就消失了，重新恢复了死寂的漠然。她似乎只是确认了一下这件新“外衣”的存在，便不再关注。

叶红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冰冷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看着叶萱身上那件明显不凡的玉衣，又看了看叶云，最终，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

“好了。”叶红拂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她看向叶云，眼神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首刺人心：

“东西，她收下了。”

“人，你也见过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冰冷地宣判：

“以后，别来了。”

最后几个字，如同五根冰冷的钉子，狠狠钉入叶云的心脏。

叶萱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刚刚认主、散发着守护之力的金缕玉衣，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姑姑驱逐的不是她的哥哥，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叶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痛、不解、愤怒和深深无力的寒流席卷全身。他看着妹妹那张冰冷陌生的脸，看着姑姑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眼神，所有想说的话，所有的疑问和不甘，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压在心底。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叶萱，仿佛要将妹妹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对着叶红拂，也对着叶萱的方向，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道别，没有多余的话语。

叶云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精舍的玄冰玉门。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万年寒冰之上。背后的目光——姑姑冰冷的审视，妹妹空洞的漠然——如同实质的冰刺，扎在他的背上。

他推开门。

门外，风雪依旧。寒气扑面而来，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

玄冰玉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精舍内的一切，也仿佛彻底隔绝了他与这世上仅存的血脉亲人。

叶云站在听雪小筑的院门外，风雪瞬间将他包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掩映在寒竹林中的冰冷精舍，

叶云想起了福伯临终的话语，从小被作为容器培养，又想起了皇城外的刺杀，这哪是作为容器培养啊，恐怕他一首都是容器啊。

叶红拂最后的话犹在耳边：“以后，别来了。”

这短短的五个字仿佛一柄利剑斩断了少年心中那仅剩的亲情。

少年停留片刻看着听雪小筑，脸上木然，似有两行清泪滑落下来。片刻之后少年身影决然地没入风雪之中，朝着山下书院的方向走去。金缕玉衣己赠，见过妹妹的心愿己了。前路再艰险，他也只能独自前行。只是心中百般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