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章 觉远大师

这边，小沙弥来到后山，穿过青石小径，来到一座竹屋前，他伸手轻叩门扉，恭敬的唤了一声，“觉远师尊。”

没立即等来回应，小沙弥也不急，就静静立在竹屋前。

半晌，才有一道苍老又慈祥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小沙弥推门走了进去，小院不大，一览无余，一棵大槐树下，一身穿袈裟的光头和尚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翘着腿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摇动，一副悠闲自在样。

小沙弥也是见怪不怪，迈步走了过去在一旁的石桌旁坐下，将手中的签筒轻轻放在石桌上，就那般静静的盯着老和尚瞧。

旁人对觉远大师的评价。

世外高人。

小沙弥对觉远大师的评价。

孩子心性。

用一句觉远大师的话来说，就是做和尚要开心，开心最重要。

也还好，这性格的觉远大师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若让那些崇拜觉远大师的信徒知晓自己的崇拜者是这样一个人，会不会惊掉下巴。

落日归山海，天空渐渐浸染上一层柔和的琥珀色，晚风拂动，树林发出娑娑声响。

或许是对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太久，觉远大师这才有些心不在焉的开口询问。

“这次又是哪个幸运儿抽中了老衲的上上签。”

顿了一下，又问。

“还是说也如同往年一般，今年也没有人抽中。”

小沙弥没有回应，觉远大师也没理会，用心感受着落日，晚风，鸟鸣。

林间鸟儿清脆鸣叫。

好半晌，小沙弥才开口，声音带着沉重，这让他整个人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

“今日有香客抽中了帝王签。”

觉远大师本一副好心情的吹着风，忽闻小沙弥这话，虽然有些震惊，但却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抽中签王的都乃皇室子弟，最后都顺利的继承了皇位。

觉远大师察觉到小和尚话中的凝重，不由轻笑。

还是太年轻了，不够成熟稳重，小小的签王就让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

刚想开口问问，到底是哪位皇子抽中了签王。

下一秒，却听小沙弥又继续道。

“抽中签王的乃是一位女子。”

觉远大师吓得立即从摇椅上跳了下来，看小沙弥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忍不住颤抖着声音开口问。

“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小沙弥又郑重重复了一遍。

小沙弥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鼓砸在了老和尚心头。

砸的他踉跄的后退了一步，重新又跌坐在了摇椅上。

他烦躁的伸手抓了抓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口中念念有词，“这可怎么办……”

瞧见师尊也一副惊吓过度的狼狈样，小沙弥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看吧，不是他不够稳重。

遇到这种事情，师尊这位世外高人也不例外。

可事情终究要解决的，小沙弥开口问，“师尊，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很多人都不知道这签王是何意义，但在皇宫之内高高在上的那位君王是知晓其中含义的。

若让天家知道了那女子抽中了帝王签，恐遭不测。

自古君心难测，天家是不会放任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存在。

觉远大师有些头疼，“你问我，我问谁。”

刹时，两人没再言语。

好半晌，觉远大师有些心累的开口，“可瞧见了那女子面相。”

小沙弥有些遗憾的摇摇头，“那位女施主戴着面纱。”

觉远沉默。

小沙弥又继续开口，“那位女施主双眼明亮有神，天庭，隐约可见额间有七彩霞光。”

闻言，觉远更沉默了。

事情有些棘手。

天家想必明日一早就会知晓有女子抽出签王一事，

觉远大师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的又是脸色一变。

刚还满天霞光的天际此刻己是阴云密布，隐隐有雷雨来临之势。

敛了神色，一脸郑重的看向小沙弥，“老衲去厢房寻那陆姓小姐，你则快马加鞭赶去皇宫，务必将我的话一字不落转述给圣上。”

觉远悠悠开口，“缘尽缘灭,花谢花开,祸福相依，物极必反。”

半晌，小沙弥抬头，“圣上会相信师尊所说之言嘛。”

觉远摇摇头，叹息一声，“不知道，但这是你我眼下可以为那位女施主所能做的。”

林间忽然狂风大作，天色暗沉的似要塌下来似的。

还未等小沙弥离开，却听天空中一道惊雷劈下，天地间仿佛都在为之颤抖。

紧接着，更多的紫电降下，像是要将天幕撕开。

紧接着，在法华寺中的众人都听见了山石滚落的声响，一时地面似乎都在抖动。

接着，暴雨如注。

“师尊，这……”

小沙弥一脸紧张，瞧着刚才惊雷辟下的位置再结合听到的声响，山下定是滚落巨石。

下山的路，可能被堵了。

觉远脸色也难免凝重几分，看了眼黑沉沉的雨幕，拿起一旁的雨伞，拉过小沙弥就冲进了雨中。

“带老衲去找那位女施主。”

是福是祸，得等他见了人才能判断。

*

陆皎皎回到后院时，老夫人正由丫鬟扶着在游廊中散步。

见陆明月与柳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好奇问道，“今年是哪家府上的抽中了上上签。”

一听这话，柳氏母女脸色更难看了。

倒是一旁的七小姐陆知秋上前挽着老夫人的臂弯，双眼含笑看着陆皎皎。

“今年是西姐姐抽中了空白签。”

杨老夫人闻言也是眉峰微蹙，可从未听说法华寺还有空白签，却又听陆知秋软呼呼的声音响起。

“那小师傅说了，空白签乃签王。”

无视老夫人震惊的神色，陆知秋继续道，“听那小师傅的意思，这签王可比上上签好多了。”

她摇了揺老夫人，一脸真诚的发问，“祖母，是不是西姐抽中了签王，就要入宫做妃子呀。”

老夫人己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听陆知秋这话，就忍不住轻敲她的额头。

“这话可不许胡说。”

话虽如此，老夫人看向陆皎皎的目光带着失望。

只要陆皎皎容颜完好，不需要多出众，但求无疤痕，都很有可能被选进后宫。

可惜了，偏她脸上的痕迹占了大半张脸。

别说是入宫了，就是嫁人也是极为困难的。

她目光看向其余几位陆府小姐。

若今日抽中签王的乃是其它小姐，那陆府飞黄腾达就指日可待了。

可偏偏却让这几年不出府的孙女抽中了。

纵使不甘，老夫人也只能长叹一声，天意弄人呀。

就在老夫人这般想着时，忽听外间狂风大作，一道惊雷劈下，便听见轰隆一声响，紧接着暴雨倾斜而下，雨珠急切打在瓦檐，发出噼啪作响声。

“今日是回不了府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吧，雨停了再说。”

众人应好。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丫鬟上前将门打开，就见一老一少两位和尚，忙问，“师傅找谁。”

觉远大师率先开口，“老衲乃觉远，听闻今日有位女施主抽中了签王，特来解惑。”

小丫鬟只觉得觉远这个名字挺熟悉的，但仔细想想又回想不起来。

刚想开口，身体却被人猛地推到了一边，若不是小丫鬟扶着门框，眼下她己经摔了个大马趴。

小丫鬟抬眼，就见杨老夫人激动的看着眼前的老和尚，“原来是觉远大师，有失远迎，还请进屋详谈。”

老夫人恭恭敬敬将人迎进屋。

若不是此刻外间大雨滂沱，她定是要大声呐喊一番的。

毕竟来的不是旁人，而是远近闻名的觉远大师。

觉远看向屋中立着的几位年轻女子，无需旁人介绍，他一眼就认出了小沙弥口中抽中签王的女子。

尽管他迫切的想要掀开她的面纱瞧一瞧，可在人前他得维护自己得道高僧的模样。

上前两步，在陆皎皎面前站定，距离更近了些。

觉远瞧得更加真切，此女双眼有神，堪比明珠。

“老衲有一冒昧请求，不知女施主可否应允。”

陆皎皎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杨老夫人却是抢先开口，“一点都不冒昧，大师有话但说无妨。”

觉远没看老夫人，只依旧将询问的目光看向陆皎皎。

老夫人有一瞬间的尴尬，却并没有想太多，也只当这是高僧的习性罢了。

老夫人看向陆皎皎，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慈祥与和蔼，“皎皎啊，大师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就是了。”

老夫人这话一出，包括陆皎皎在内的众人皆是一愣。

这还是老夫人第一次换西小姐的闺名。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宠爱，陆皎皎并不会领情。

因为她知道，迟来的宠爱都是带着有目的性的。

今日若是没有觉远大师在此，老夫人还会唤出那一声自己的闺名吗。

不会。

所以他既没有觉得失望，也没有觉得高兴。

陆皎皎并未理会老夫人，抬眼打量着这位称为德道高僧的觉远大师，

老头看着己是古稀之龄，胡子花白，满眼带着笑意，让人不由觉得想要亲近。

陆皎皎不由得放缓了语调，“劳烦大师跑这一趟了，不知大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小女子能做到的，都会尽力而为。”

虽然知道那一个女子摘下面纱是有些不礼貌的行为，但他觉远乃是何人，并没有感觉到不妥。

他笑着问，“不知女施主可否摘下面纱，让老衲观一观面相。”

又假意开口，以退为进，“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大师就这一个要求？”陆皎皎一时也有些懵，没有搞太清楚这位大师想要做些什么。

原来只是摘个面纱而己。

觉远大师点头。“恩。”

“好。”陆皎皎伸手取下脸上的面纱。

少女的容颜在一瞬间清晰而又快速的映入眼帘。

觉远大师只有一个感受。

一半天使。

一半魔鬼。

一时间，他都有些怔住了。

少女完好的半张脸可谓是倾国倾城，眉尾处一点红痣更衬托其妩媚动人。

而另外一张脸则有些奇特，深浅不一的红色痕迹占据了大半张脸。

匆匆一瞥只觉得触目心惊。

可仔细瞧，便能瞧出那深浅红色像是一朵绽放的花朵绘制在面颊。

觉远大师越看，心下就越不安。

确有帝王之姿。

但唯一能让他心稍安的便是，从刚才的交谈与面相上来看，此女虽有帝王之姿却终归棋差一招。

又询问过陆皎皎生辰。

觉远大师这才开口，“小姐面相有贵人之姿，如若寻得阴时阴月阴年阴日出生的男子结为夫妻，定会幸福美满，长命百岁。”

陆皎皎一听这阴时阴月阴年阴日出生的话，身子就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自小就体弱多病，若再寻一个阴年的男子为夫婿，那她不就小命休矣了。

可尽管如此，也只能笑着回应，“承大师吉言。”

自己该说的话也己经说了，觉远大师准备告辞离开，路过杨老夫人身边时，忍不住开口提点，“府上这位小姐有贵人的面相，若好生相待，定会福及旁人。”

说完，就领着小沙弥离开了。

老夫人对觉远大师的话自是深信不疑，对陆皎皎的态度越发好了许多，“你搬去你三婶的厢房。”

“母亲，”三夫人一听气的暴跳如雷，“那厢房总共就那么大，还要住我们母子三人本就显得有些拥挤，若去到旁边的小厢房，哪里还住得下我们。”

三夫人就一个态度，坚决不会让出厢房。

你陆老夫人示好是你的事儿，别拿她当垫脚石就行。

要不然让那西小姐去你那屋住。

可这些话三夫人也不可能明着说出来，只能以生气来表达着自己内心的不满。

“我同意换厢房。”六小姐陆徽柔怯生生开口。

对于她来说，在哪儿住还不是住，只是房间大小罢了。

“你这死丫头。”三夫人气得伸手轻轻在她手臂上掐了一下。

老夫人瞧着三儿媳妇那副样子，也知道让那母子三人去住那厢房着实是有些委屈。

可话她己经说出去了。

陆皎皎适时开口，“不用了，我住那挺好的。”

毕竟那地方远离众人，她也乐得个清闲自在。

闻言，老夫人与三夫人松了一口气。

“孙女儿有些乏了，就先下去休息了。”

陆皎皎朝老夫人行了一礼后便带着银杏离开了。

待陆皎皎离开，大夫人柳氏就有些意有所指的开口，“瞧我们西小姐那样子，这才刚刚被夸了有贵人之姿就这般目中无人，那以后若真嫁入高门，那还得了。”

一旁的陆明月自是柳氏心意相通，一听这话就知道母亲想做什么，假意开口劝着。

“母亲这是何意，我们乃是西妹的亲人，若以后西妹飞黄腾达了，还会不管我们吗？”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

老夫人没说话，但从她的脸色，柳氏知道这话老夫人是听进去了的。

至于老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也知道的七七八八。

老夫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攀高枝的机会。

这边，觉远与小沙弥回了住处，小沙弥冷不丁开口，“师尊，出家人不打狂语。”

觉远嘿嘿一笑，“老衲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再者，老衲只能算半个出家人，这话对我不起作用。”

小沙弥沉默，显然觉远大师这是回答了他刚才的话。

终是忍不住开口质问，“师尊这是害了那女子。”

觉远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放心，只要她听了老衲的话，活到知命之年不成问题。”

“师尊，你变了。”

良久，小沙弥有些失望的摇摇头，转身冲进了雨幕。

狂风吹得门窗哗哗作响，觉远背对着门窗，久久才呢喃出声，“老衲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