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章 机关城 战后

雪落机关城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残破的城墙，玲珑蹲下身，指尖拂过赵长庚染血的衣袍。玄月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刀刃上凝结的冰晶折射出冷光，而狴犴却罕见地沉默着，兽首面具下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罪有应得？”玄月冷笑一声，靴底碾碎了地上的断箭，“当年他下令关闭城门时，可没想过那些冻死在城外的妇孺也罪有应得。”话音未落，一阵朔风裹着冰碴灌进破损的城楼，将满地狼藉的旗帜卷得猎猎作响。

玲珑没有接话。她望着老人灰白的面容，恍惚间想起三年前在龙朝机关术研讨会上，赵长庚站在高台之上，金丝镶边的广袖拂过陈列的机关兽，侃侃而谈：“机关之道，当以守护苍生为本。”那时台下掌声雷动，她也是其中仰头仰望的一员。此刻那双曾灵巧操纵机关枢钮的手，却僵硬地蜷缩在血污里。

“他本可以成为名垂青史的机关大师。”狴犴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青铜面具后像是从深潭传来，“记得十年前他改良的‘千机伞’吗？能攻能守，救了多少守城将士的命。”兽首转向玄月，“可你我都见过那些被千机伞射穿的流民，他们的血同样染红过雪地。”

玄月猛地转身，剑穗扫过墙角破碎的机关齿轮：“那些流民不过是想求条活路！他倒好，宁可把粮食烂在仓库里，也不愿分给百姓！”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城楼里激起回响，惊飞了梁上栖息的寒鸦。

玲珑的目光落在赵长庚紧握的拳头上，那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她小心掰开僵硬的手指，一枚刻着“苍生”二字的玉佩滑落掌心。玉色温润，边缘却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长久。“或许他真的挣扎过。”她轻声说，“拒绝莫闻天的血肉渡计划，何尝不是一种良知未泯？”

“良知？”玄月嗤笑，“他若有良知，就该明白那些被关在城外的人不是数字！那些城墙下堆着的枯骨那些难民他们就该死吗？”

空气瞬间凝固。一位赵家的俘虏摘下兽首面具，露出布满伤疤的脸，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在雪光下泛着青白：“我曾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跟着他研习机关术十二年。首到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把装满粮食的马车调转方向，任由城外的哭喊声被风雪吞没。”他握紧腰间的机关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从那刻起，我才明白，他守护的从来不是苍生，而是他的机关城。”

玲珑将玉佩轻轻放在赵长庚胸口，起身时裙摆扫过满地狼藉的图纸。她弯腰拾起一张泛黄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机关城的布防图，边缘处却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几个孩子围着热腾腾的粥锅嬉笑。“你们看。”她举起图纸，“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错了。”

玄月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城楼外：“知道错了又怎样？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联军士兵押着个身披斗篷的老者走来，那人步履蹒跚，却在看到赵长庚尸体的瞬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莫闻天。”狴犴低声道，手按上剑柄。

老人挣脱士兵冲上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赵长庚的脸庞：“你终究还是不愿弄脏自己的手……”他转头望向玲珑三人，浑浊的眼中满是疯狂，“知道吗？他若采纳我的计划，那些流民就能成为最强大的战士！机关城根本不会陷落！”

“用活人做实验的战士？”玄月剑尖首指莫闻天，“你和赵长庚一样，根本没把百姓当人看！”

莫闻天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得栖在断墙上的寒鸦扑棱棱乱飞：“人？在乱世里，活着才是人！”他扯开斗篷，露出布满金属义肢的身体，“看！这就是血肉渡的成果！疼痛？恐惧？都不存在了！我们本可以创造一个没有弱者的世界！”

玲珑后退半步，机关城储存的粮食、赵长庚临终的苦笑、莫闻天疯狂的嘶吼，在她脑海中交织成混乱的画面。她忽然想起师父李广曾说过的话：“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不是造出最精巧的机关，而是守住人心的温度。”可赵长庚，这个将机关术推向巅峰的人，最终却在冰冷的抉择中，失去了温度。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覆上赵长庚的尸体。玲珑弯腰拾起地上的千机伞残片，伞面上“守护”二字己被血污浸染。她望着城外皑皑雪原，那里埋葬着无数无名尸骨，也埋葬着一个机关大师未能实现的抱负。或许赵长庚首到最后一刻才明白，真正的机关城，从来不该是用青铜和齿轮堆砌的堡垒，而是能容纳苍生的温度。

“走吧。”她轻声说，将千机伞残片收入行囊，“战争结束了，但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玄月和狴犴对视一眼，转身跟着玲珑走下城楼。风雪中，赵长庚的尸体渐渐被白雪覆盖，唯有那枚刻着“苍生”的玉佩，在雪地里泛着微弱的光。而莫闻天的嘶吼，还在残破的城楼间回荡，诉说着一个被权力和执念扭曲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