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竹亭客109

“阿月你瞧！”阿竹突然停在茶垄间，指尖的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银环草的光顺着茎秆往上爬，在叶尖凝出颗露珠。那露珠“啪嗒”掉进陶罐，水面立刻浮起一圈圈糖霜似的涟漪，映得远处茶商背包上的风铃都泛着甜光。

“这芽跟爷爷背包里的茶树苗长得真像！”阿月凑过去闻，嫩芽散发出的甜香里裹着股熟悉的桂花香，“太爷爷去年埋在茶树下的糖罐，该不会就是用这甜味做引子吧？”她话音未落，脚边的银环草突然齐刷刷弯下腰，草叶搭成的拱门上亮起银光，像给嫩芽搭了座糖霜做的小房子。

茶商在山坳拐角停下脚步，背包的光突然暴涨，把整棵发光茶树照得透亮。只见树枝上挂着的茶叶都在轻轻震颤，叶尖滴下的光珠落进树下的石坑里，积成汪晃着银光的甜汤。“快来看！”他冲阿月和阿竹招手，声音里带着笑，“这茶树跟我孙女一样，见着生人就冒甜水呢。”

阿竹踩着银环草铺的光毯跑过去，石坑里的甜汤突然泛起波纹，映出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正趴在石坑边看茶叶发光，发梢沾着的桂花被甜汤的光染成透明，跟阿月去年夹在茶经里的干花一个模样。“爷爷，她是不是在舔石坑边的糖霜？”阿竹指着水面的倒影，小姑娘的指尖正抹着石坑边缘结晶的甜光，像在吃块会发光的麦芽糖。

茶商从背包里掏出个银环草编的茶漏，往石坑里一舀，甜汤立刻顺着茶漏的纹路凝成银丝。“这茶树每五十年才滴一坛甜汤，”他把银丝放进陶罐，泉水碰到甜汤的瞬间咕嘟作响，水面浮起片月牙似的糖片，“采蜜的老婆子说，她太奶奶当年就是用这汤泡茶，喝下去能看见自己心里最甜的事。”

阿月伸手去捞糖片，指尖刚碰到水面，糖片突然化作星光钻进她袖口。紧接着，她手腕上的银环草胎记亮了亮，浮现出太爷爷教她炒茶时的模样——老人的袖口沾着茶渍，正把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糖纸的甜味混着锅里的茶香，在记忆里晃成片暖光。“爷爷，这甜汤能把心事泡成糖啊！”她摸着袖口的星光，那甜味竟和当年太爷爷手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茶商忽然指着茶树根部：“你们看这须根。”只见银环草的根须在泥土里缠成网，网眼里嵌着枚枚发亮的茶籽，像谁把星星埋进了土里。“太爷爷走的时候撒了把带光的草籽，”他用茶漏拨开根须，茶籽突然亮起微光，在泥土里连成串，正是太爷爷常画的甜星轨迹，“现在看来，是等着孙女来把甜味种满世界呢。”

山风突然卷着雾霭掠过，茶树的枝叶“沙沙”响，掉下来的茶叶都裹着层糖霜。阿竹接住片叶子，叶脉间渗出的甜香让她想起去年太爷爷病重时，仍执意背着发光背包去茶田的模样——老人走得很慢，每步都踩在银环草的光带上，像在把五十年的甜味一步一步种进土里。

“爷爷，”阿竹把叶子贴在陶罐上，叶尖的糖霜融化在泉水中，“你孙女喝了这茶，会看见太爷爷吗？”

茶商把茶漏放在树根旁，银环草的光立刻顺着漏孔往上爬，在茶漏边缘织出圈糖霜花边。“她呀，”他看着水面倒影里的小姑娘正把发光茶叶别在头发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会看见太爷爷的太爷爷坐在茶树下，用银环草编的勺子舀甜汤，还会看见五十年后的小孩蹲在发光茶树边，把甜味泡进自己的茶罐里。”

这时，陶罐里的泉水突然沸腾起来，水面浮起的茶芽都裹着银光，像谁撒了把糖霜在水里。阿月伸手去搅，茶芽竟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手臂，在肘弯处化做颗会发光的糖痣。“爷爷你看！甜味长在我身上了！”她转着圈笑，腰间的铃铛撞出的响声里都带着甜，惊得茶树上的发光茶叶纷纷往下掉，在银环草上铺了层糖霜似的亮片。

茶商捡起片茶叶，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叶尖的光珠便飞进雾霭里。“当年太爷爷说，银环草的甜香能飘五十年，”他看着光珠越飞越远，像颗流星往山外坠，“现在才知道，这甜味不是飘出去的，是跟着每个带着草籽的人，把发光的春天种到世界各个角落去。”

阿竹忽然拽住阿月的袖子，指向山道尽头：“你看！是不是有人来了？”

只见晨雾散了处，个背着小发光背包的小姑娘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辫子上系着的银环草坠子晃得飞快。她跑到茶树下时，背包的风铃“叮铃”响了声，和茶商背包上的铃铛应和着，把石坑里的甜汤震得泛起涟漪。“爷爷！”小姑娘扑进茶商怀里，鼻尖沾着的糖霜蹭到了他袖口的茶渍，“我闻到甜味啦！是太爷爷糖罐里的味道！”

阿月和阿竹对视一眼，腰间的铃铛同时响了起来。阿竹蹲下身，把陶罐递给小姑娘：“尝尝看？这是用会发光的茶叶泡的甜茶。”

小姑娘捧着陶罐喝了口，泉水混着甜汤的味道让她眼睛一亮。突然，她袖口飞出片发光的茶叶，正好落在阿竹刚才埋下的嫩芽上。那嫩芽“噌”地长成棵小茶树，叶尖凝着的光珠掉在小姑娘手心里，化做枚刻着“甜”字的糖。“呀！”她把糖含进嘴里，甜味里竟裹着阿月记忆里太爷爷炒茶时的烟火气，还有阿竹见过的、太爷爷埋在茶树下的糖罐微光。

茶商看着小姑娘发梢的茶叶在发光，忽然想起太爷爷临终前说的话。老人说银环草的根须会在地下长成网，把五代人的甜味都串起来，只要有人背着发光的背包走出去，这甜味就会像茶漏里的银线，永远也断不了。

“爷爷，”小姑娘指着茶树梢头的光，“这茶叶能种到山外去吗？我想让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尝尝甜味。”

茶商从背包里取出茶经，翻到夹着干花的那页，纸页间突然飘出片新的茶叶，叶脉上的银光正慢慢写成一行字：“甜光所至，草木皆糖”。“当然能啊，”他把茶叶放进小姑娘的背包，风铃又“叮铃”响起来，“咱们还要带着茶籽去海边、去雪山，让所有没见过银环草的人都知道——”

他牵着小姑娘往山道走，阿月和阿竹跟在后面，西人的铃铛声混在一起，把银环草的甜香撞得更碎。山风吹过茶树，发光的茶叶纷纷扬扬往下掉，落在小姑娘的背包上、阿月的发辫上、阿竹的袖口上，像谁撒了把永远也化不完的甜光糖，把整个世界都染得发亮。

阿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株嫩芽不知何时长成了小茶树，根须正顺着她的指缝往泥土里钻，每根须上都挂着颗会发光的糖珠。她忽然想起太爷爷说的歌谣，原来五十年的甜味不是唱完的，是跟着每个背着光的人，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没有尽头的、会发光的甜茶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