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竹亭客102

“你听，”雅雅忽然坐首身子，耳朵往竹楼外探，“是不是有竹笛响？”她银发蹭过弘业的粗布褂子，领口磨出的毛边扫过他手背上的老年斑。坛子里的银环突然轻晃起来，像是被远处的乐声惊动了。

弘业把耳朵贴向竹楼的竹篾墙，风声里果然掺着断断续续的笛音，调子荒腔走板得像极了五十年前他在茶田唱错的那首歌。“是阿木，”他嘴角笑出皱纹，“这小子又把笛孔按错了。”话音未落，竹楼门“吱呀”被推开条缝，橘色的小花“嗖”地窜出去，尾巴卷着片银环草叶。

茶田埂上，扎着冲天辫的阿木正蹲在石碾旁吹竹笛，竹管是他用后山新笋做的，笛膜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饭粒。小花把草叶拍在他光脚背上，吓得他手一滑，竹笛掉进石碾边的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刚好落在“业”字刻痕上。

“阿婆！阿公！”阿木捞起湿漉漉的竹笛，跑向竹楼时脚趾缝还在淌水，“我听见银环草响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银锁片晃得叮当作响，那是弘业去年用熔了的旧银环打的，锁片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木”字。

雅雅从摇椅上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哒”声。她摸出围裙口袋里的帕子，蹲身替阿木擦脸上的泥渍，帕子角蹭到他耳垂上的红痣——那痣的位置，跟她过世的小儿子一模一样。“又去溪涧摸鱼了？”她指尖划过阿木湿透的裤管，裤脚还缠着水藻。

弘业接过阿木手里的竹笛，拧干笛膜上的水。竹管内侧刻着道浅痕，是阿木上个月用石子刻的“想阿爹”。“你爹来信了，”他把竹笛递还给阿木，指节敲了敲竹管，“说茶商收了他做的茶饼，秋后就带新媳妇回来。”

阿木突然把竹笛往石碾上一放，撒腿往茶田跑。他光脚踩在带露的银环草上，草叶卷住他的脚趾，露珠顺着脚背往下滚。“新婶婶会喜欢银环草吗？”他回头喊时，风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银环草的“叮铃”声却越响越密。

雅雅扶着门框看他跑远，围裙角被茶风掀起。弘业走到她身边，把坛子里的“偕老”环掏出来，套在她手腕上。银环蹭过她腕间的伤疤——那是三十年前抱孙子时，被茶树枝划破的，如今伤疤淡成了银环草茎的颜色。

“还记得老大第一次带媳妇回来吗？”雅雅指尖着银环内侧的“雅”字，“那姑娘嫌银环草味太甜，说像打翻了蜜罐子。”她说话时，茶田深处的阿木正把银环草编成草帽，草叶在他手里发出“沙沙”的响，像极了当年她教儿子们编草蚱蜢的声音。

弘业从屋里搬出竹编筛子，筛底还沾着去年的茶末。“老二媳妇倒喜欢，”他把筛子放在檐下，竹条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临走时偷偷摘了把银环草，夹在陪嫁的缎子里。”筛子边缘有处断裂的竹丝，是前年阿木学筛茶时掰断的，如今断裂处结了层油亮的包浆。

小花突然跳上筛子，爪子扒拉着筛底的茶末。它嘴里叼着片心形的银环草叶，叶尖的露珠滴在筛子中央，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茶渍。“这叶子倒稀奇，”雅雅蹲身接过草叶，叶脉纹路像极了弘业年轻时画在茶饼上的鸳鸯，“当年你给我刻银环时，说要把心刻成叶子的模样。”

弘业蹲下来，用修枝刀把心形草叶的茎削尖。刀身映出他眯起的眼睛，眼角皱纹里落着茶田的晨光。“那会儿手笨，”他把草叶别在雅雅围裙上，刀尖蹭过她裙角的补丁——那是用老大穿旧的靛蓝布补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第一次学缝补的成果，“刻出来的心倒像片被虫蛀的叶子。”

阿木突然抱着堆银环草跑回来，草茎上的露珠全甩在弘业裤腿上。“阿公你看！”他把草堆往石碾上一放，露出藏在里面的竹哨，“我用银环草茎做了哨子，吹起来跟银环响一个调！”竹哨孔边缠着红布条，是从雅雅旧头巾上剪的。

弘业接过竹哨，放在唇边吹了声。调子依旧跑调，却惊得茶田深处飞起两只白鹭，翅膀掠过银环草时，草叶摇晃的“叮铃”声和哨音撞在一起，碎成满田的光斑。“跟我当年唱的歌一个味儿，”他把竹哨还给阿木，指腹蹭过哨口的齿痕，“你爹小时候也爱这么吹，把隔壁的蜜蜂都引到茶树上了。”

雅雅摸着阿木头上的冲天辫，辫子绳是用她织的彩线编的，绳结处还坠着颗小银珠。“你娘怀你时，”她声音轻得像草叶上的露珠，“总说听见银环草在唱歌，让我把坛子里的银环都拿出来，挂在她床头。”

阿木突然把竹哨塞进嘴里，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往茶田跑。他跑到那株老茶树下，蹲下扒拉树根旁的泥土，露出半块埋着的茶饼。茶饼边缘印着模糊的“永结同心”，是弘业娶亲那年压的，饼面上还嵌着片干枯的银环草叶。

“找到啦！”阿木把茶饼举过头顶，饼面上的茶梗扎得他手心发痒。弘业走过去接过茶饼，指腹蹭过饼面的刻痕，那里还留着五十年前雅雅按上去的指印，如今被岁月磨得像片融化的蜡。

“该把它掰碎了泡茶，”雅雅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把小茶刀，刀柄是用银环草茎化石做的，“去年你儿子写信说，就念着这饼茶的味儿。”茶刀插进茶饼缝隙时，发出“咔嚓”的响，惊得小花从石碾上跳下来，爪子扒拉着掉在地上的茶块。

阿木突然指着茶田远处的山道，那里扬起一小团尘土。“是阿爹！”他把竹哨往裤腰里一塞，光着脚就往山道跑，银锁片在胸口晃得叮当作响。弘业把茶饼递给雅雅，手搭在额前望向山道，尘土里隐约有个挑着茶篓的人影，篓绳晃荡的弧度，像极了五十年前的自己。

雅雅把茶饼掰成小块，放进陶壶里。开水冲下去时，干枯的银环草叶在壶中舒展，茶汤泛起淡淡的甜香。“你看，”她指着壶里浮沉的茶梗，“当年你刻在茶饼上的鸳鸯，如今都游到茶汤里了。”

弘业接过茶壶，往三个粗瓷碗里倒茶。碗沿的豁口磕得圆润，是阿木小时候学端碗时碰的。“老大媳妇后来写信说，”他把茶碗递给雅雅，热气熏得他眼镜片蒙了层雾，“她把银环草夹在账本里，每次算账闻到甜味，就想起咱们的茶田。”

山道上的人影越来越近，挑茶篓的人肩上还搭着件红花布衫。阿木的喊声顺着风飘过来，惊得满田的银环草都在晃，“叮铃”声连成一片，像谁把坛子里的银环全倒在了茶田里。

小花突然跳上石碾，尾巴卷着“偕老”环和那片心形草叶，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呼噜声。雅雅握住弘业的手，指尖蹭过他掌心里的茧——那是五十年捏茶青留下的，如今茧子上还嵌着细小的茶梗。

“你听，”她把耳朵贴在弘业胸口，那里的心跳和坛子里的银环声、茶田的铃铛声、山道上的脚步声，都合在了同一个节拍里，“银环草把娃们，都摇回家了。”

茶风裹着甜香涌进竹楼，陶壶里的茶汤还在冒着热气，碗沿的豁口映着阳光，像极了五十年前弘业刻歪的那个“雀”字。阿木的笑声越来越近，伴着银锁片的叮当响，和茶田深处，银环草摇出的、一串又一串，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