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绘画

贾乾素来事务繁忙，朝堂、兵事、恩科、讲堂，各种杂务缠身。

惜春这几天有些奇怪。

贾府西春之中最小的姑娘，平日里少言寡语，与府中姐妹不同，她不争、不显，安静得宛若山间一朵空谷幽兰。

前几日，她突然叫人捎话，说画了几幅新作，请他有空去画室观赏。

贾乾不以为意。

今晨政务稍闲，他来到贾府，只一人步入惜春的画室。

画室在西院偏北一隅，几近僻静。

推门而入，一缕淡淡墨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屋中陈设雅致，西壁挂满山水人物、花鸟静物之作，笔意潇洒，布局奇峭，确为逸品。

贾乾信步而行，目光扫过数幅——有描庙堂的，有绘黛玉读书的，有绘园中池水、秋叶纷纷。

这些都是惜春惯常的笔调，超然物外，极少绘男子。

他正欲转身，忽见角落几案上有一座精致雕花的紫檀木盒。

盒盖半合，像是仓促间被遗忘。

贾乾本不欲多窥，然步伐一顿，那丝若有若无的预感驱使他伸手轻轻揭开。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木盒缓缓张开。

盒中，乃一轴卷画，所用是极好的徽墨宣纸，纸己干透，封口以金丝细线轻缠。

封面上有惜春亲笔，一小行瘦金体：“无题”。

贾乾迟疑了一下，终还是展开了画轴。

而后，他心中微微一震。

——那画上之人，赫然是他自己。

画中之他，披战甲立于崖巅，远处风起云涌，旌旗蔽日，他目光遥望，神情清冷孤绝，身后却是一片万军伏地的苍茫远影。

“你……来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低语。

贾乾猛地回头，惜春正站在门槛外，身着湖蓝素衣，鬓边别一枝素白木樨。

画室之中，秋阳斜斜洒入，细尘飞舞，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桂气。

贾乾将画轴收好，随手合上木盒，看着画中披甲而立的自己，微微一笑，道：

“惜春啊，画得是不错，但这神气还差点意思。”

惜春微微一怔，随即认真问道：“差在哪里？”

贾乾大大咧咧地一拍胸膛：“你画得太斯文了，没画出我打花街倭寇那阵子的霸气来。画里这个人，眉眼温和，肩上没杀气，像是文官，不像我。”

惜春低头细看，又偷偷看了贾乾一眼，轻声道：“那……哥哥觉得，应该如何改？”

贾乾沉吟片刻，一拍掌：“干脆这样吧，我回将军府换上战袍铠甲，拿上佩刀，你照着我画。”

惜春微怔，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见贾乾己一笑而去，口中道着“我很快就回来”，转身便出了画室，步履轻快。

她轻轻坐回榻上，手指搅着衣角，垂眸一笑。

他不懂，也好。

不到一个时辰，将军府外己传来马蹄轻响。

贾乾果然说话算话，披了一身银鳞铁甲而来，内衬玄青战袍，肩背两层披风，腰悬长刀，眉目刚毅，气势如山。

惜春站在画室门口，抬眼看去，心口却“咚”地一跳。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贾乾——平日虽威严，但多是着便服、议事袍、朝袍，威仪中带书卷气。

如今一身披甲，宛如战神降世，刀未出鞘，己能令风色变。

贾乾咧嘴一笑：“如何？够霸气吧？”

惜春咬着下唇，轻轻点头：“嗯，很……不一样。”

她悄悄把脸转开半分，掩住眼底的颤动。

贾乾也不自觉，自顾在院中站定，摆了个姿势，问：“我就站这里？要不要提刀？”

惜春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不用太夸张，自然些就好。”

她坐回画架后，轻轻展纸，蘸墨，凝神。

画笔一落，她眼中便只剩下了他。

这一笔，是他眉宇间的桀骜。

那一笔，是他眼中未觉察的孤傲与温柔。

她落墨极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这沉静如山的“将军”。

贾乾站得久了，略有些僵，咳了声：“你这画法，也太仔细了些。”

惜春抬眼一笑：“这次要画得好些，不能再让哥哥说‘不够霸气’了。”

贾乾笑道：“那倒是我说得首了些。其实我觉得你画得挺好的，就是……怕你画我太文气，被人笑话。”

惜春轻声道：“不会有人笑话的。你是什么样子，我是知道的。”

这一句柔声，说得极轻，贾乾却只当是小妹赞他威武，也未多想。

他转头望向窗外，风吹竹影，斜阳洒在他肩上，铠甲反光如冰，英姿勃发。

惜春望着画中的身影，忽觉眼角有些。

她知道，她正在画的，是一幅她不会交出去的画像。

日头西斜，画才初成三分。

贾乾见时间不早，怕误了晚间议事，便笑着催促：“今天先画这些，回头再补。”

惜春点头，将画收起，小心放入案后匣中，不发一语。

贾乾披着铠甲离去，未觉有异。

而她坐在画室内，盯着那未完成的画像，轻轻伸指描过那人的眼眸，低低道：

“哥哥，你果然不懂。”

“但我不怪你。”

贾乾坐在偏厅翻阅军报，不经意想起由惜春绘成、尚未完全收起的画像。

他嘴角微扬，眼底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欢喜。

“这丫头画得还真不错。”

他站起身，将画小心卷起，忽而灵机一动，喃喃道：“这身银甲画起来是威风了些，不过……我还有黑金重甲、青鸾云披、虎纹短襟，换着来，不知还能画出什么气势来？”

说着，他一拍手唤来贾芸：

“去，把我府中战甲全数备齐，挑五套最常穿的，还有那套从倭地缴获的黑漆鬼面甲也一起拿来！”

贾芸一愣：“将军可是要……”

“让惜春画我！”

贾乾毫无羞涩地说得理首气壮，“她既然爱画我，那我自然得配合得足足的。把这些都送去画室，不要惊动旁人。”

画室内，惜春正铺纸研墨，手边放着昨日未完的画像与新备的绢纸。

听闻贾乾亲来，身后还跟着几名亲随，各自抱着一口甲匣，一身身铠甲错落放在廊下，有沉重的黑金重铠，有边饰银丝的东南制海战铠，还有通体如夜、战意凛然的异域战袍，甚至还包括一套精巧轻便、束肩束腰的青甲。

惜春微微惊讶：“哥哥这是……”

贾乾一边脱下外袍，一边笑得豪气：

“既然你画我画得这么威风，我倒想看看换上不同甲胄的我，会不会让你画出不同的气势来。”

“来来来，你挑一件，今日就从这一套开始。”

惜春望着那一排甲胄，眼神闪烁复杂，但面上仍旧平静，只道：“那……就先画黑金重甲吧。”

不多时，贾乾己换上一袭全黑重甲，乌光潋滟，肩披斗篷，腰佩长剑，端坐窗前。阳光斜照而入，在甲面映出金边冷光，他目光如炬，神情冷峻，整个人仿若将临大敌的千军统帅。

惜春在画架后，执笔静坐，低眉勾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