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盐商互斗

扬州城外。

章家主与马家连忙打圆场：“鲍兄此言未免偏颇……钱兄此前之功，诸位皆有目共睹。况且商贾同舟，岂宜此时生隙？”

鲍家主却掷杯起身：“此会我不再议！你们若愿合谋，尽管筹去，我鲍家……不奉陪了！”

言罢拂袖而去，留下满座愕然。

钱干成面无表情，只低声道：“此人……怕是心中另有算盘。”

数日后，钱家二公子钱文炯依父命，带人前往马家掘港盐场支援。

掘港盐场位于扬州南岸，一面临江、一面接陆，地势隐僻，为马家私盐要地。

外人只知其产盐优质，却不知其密码船昼夜兼行，与建昌一带暗商有往。

钱文炯甫到盐场，便察觉有异：场外码头数倍于日常规模，岸边木排堆积如山，运盐车队却未入账册；而场主马兴全却态度谨慎，百般敷衍。

更怪异者，场中一夜三次换岗，来往贩夫走卒尽避人耳目，夜半仍有小舟启行，方向皆为江南深处。

钱文炯不动声色，暗遣亲随侦查，三日之后，一纸密报送回扬州——

“马家盐场，藏私盐千引，伪装正票，夜渡江北，标号为建昌引岸，实无引文可查。”

钱干成得报，目光如电。

“果然……鲍家与马家，早有勾连。他这几日污我之言，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若不先发制人，必反咬我钱家一口。”

几日后。

马家主率人南下广陵，章家主赴江北查仓，而钱干成、鲍家主则同日离开扬州，一东一南，分别启程前往江西与建昌，名曰巡视引岸、行盐筹银，实则各怀鬼胎、步步较劲。

林如海立于运台后堂小楼，目送几人马车远去，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滑过。

贾乾在一旁沉声道：“伯父以三百万银挤得他们各奔前线，如今正是查清旧案之机。”

林如海点头，缓缓道：“我己经写好了揭帖，请调刑部江南司勘核前任巡盐御史郑世诚一案。多年前他暴毙于途，匆匆结案，只说‘旧疾突发’，可那日正值对账前夕，盐引盘存不明，死得巧得很。”

贾乾神色一凛：“伯父要彻查？”

“当然要查。”

林如海转身入内，冷声道：“若此案可翻，则前任亏空便非无主之账；若账可追，便非今商之债；若能查得出谁与郑世诚暗通——便可牵出马、鲍、章三家旧日勾结。”

“再逼一层，盐道之权，才真正握于我手。”

贾乾缓缓点了点头。

江西道，烟水迷蒙，舟楫行迟。

鲍家主，年近五旬，白袍广袖，面相丰厚，目下却是青黑一片，自离扬州以来，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此番南行本是例行调度，但他心中却早知，钱干成亦赴江西，终究逃不出这一场“明争暗斗”。

同道者有一人——纪良，是鲍家管账三十余年的老随从，少年起便跟着鲍家主，素有“鲍家活账册”之称。

但今时不同往日，纪良之眼，却藏着不同的光。

这日，夜宿江西南昌县一座旧驿站，鲍家主在后堂饮酒，纪良轻步入室，执杯献上，低声道：

“老爷，钱干成一向喜行快步，此番南下，恐早有准备。咱们一路无声，他却暗中拜访三处盐号、五家大户，分明早布棋局。”

鲍家主抬眼：“你怎知？”

纪良笑了笑：“小人昔年在南昌打过两年账，地头熟，托人细查便知。他昨日午后在崇义盐号饮宴，还遣人往白鹿山船厂走动。”

鲍家主脸色沉了：“他这是要借江西行盐之机，一口吞下江南沿岸！”

“依老爷看，当如何应对？”

鲍家主盯着案上图谱半晌，忽而低声道：“若他只是走正规盐路，我尚可一斗。但若他敢自运私盐……便是天大把柄。”

纪良轻笑：“老爷圣明。小人这几日接触了几个江口散贩，愿出高价收货，若咱们稍作掩护，装作配合，其实是做一局，让他踩进去……”

鲍家主顿时凝眸：“你是说——设私盐之局，借官兵查他？”

纪良俯身附耳，低声说了一句。

鲍家主一愣，随即拍案：“好计——若真成，钱干成定然名声扫地，林如海纵然偏袒，也难包庇。”

纪良垂首：“小人这就去安排。”

然而鲍家主不知——这一席密语之后，纪良夜半离开驿站，悄然换上一身黑衣，绕入暗巷，骑马而去。

他一路北行百里，于凌晨时分抵达一处乡道关亭，亭中早有一人等候。

那人背手而立，青衣劲装，腰佩折扇，正是——钱干成。

纪良拱手躬身：“主人，鲍家上钩矣。”

钱干成转身，望着晨雾中远方，道：“说。”

“他己同意联络江西私盐头目作局，将在南昌盐舟码头设一假船，暗运五十引私盐，同时通知水军查缉，意图陷老爷于贩私之罪。”

钱干成面色不动，仿佛听的是别人的命运，只轻轻一笑：“他若真敢这般做，便是自证其与私盐之往来。”

“你继续在他身边稳住，取其盐单、货引、金账三样。”

“待我设局南昌西岸，联络水使司杨家，令其在查处前夕，‘恰巧’发现鲍家私引藏于暗仓。”

纪良一惊：“老爷要反制？”

钱干成摇头：“反制太轻。”

他缓缓收起折扇，声音冷若霜雪：

“我要他身败名裂，家破银散，盐引尽毁；更要让林如海知道，值此乱世，能干活的人，不是那种不肯沾泥的酸儒——”

“而是我，钱干成。”

几日后，南昌码头，官船如云。

贾乾自城北至，与钱干成在盐馆密会，钱干成呈上鲍家盐票伪引、货账三卷，低声道：“皆由纪良所出，可供查办。”

贾乾一一过目，眸中寒光乍现。

“此案一成，林大人之奏可附盐商贪引为纲，朝中自会借题施压，江南盐权，遂归吾手。”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江面风起浪涌，忽问：

“钱兄，真是个忠心爱国之人？”

钱干成神色如常，低低一笑：

“我既为商，自不避商贾之身；但若我能清贪肃弊，护国盈库，为大人办点事不算什么。”

贾乾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