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惠帝

清凉台深宫。

李翎自那夜病情愈发加重后，己两日滴水未进。

太子府的太医诊脉摇头不语，只有一句话言明：

“圣上气血己竭，神机不复。只在弥留之际。。。”

此时寝宫内，太子李封亲自端水喂药、衣不解带、夜不成眠，衣襟上己染药痕、衣袍褶皱，神色却越发坚毅如铁。

他坐在榻前，凝视昏睡的父皇良久。

他轻轻为李翎拂平被角，又起身，步出殿外。

宫门外，贾乾与李秀宁早候多时。见他出来，李秀宁沉声道：“太子哥哥，父皇状况如何？”

李封摇头：“最多两日。我要开始布置。”

他吩咐道。

“乾兄，麻烦你暂驻清凉台，三千虎翼军守宫；再调一千入京接管北门兵马司，必要时换防。”

“秀宁，写信召内阁六卿、三公九卿前来清凉台，见陛下最后一面，并要求所有诏令交我副印审核。”

“还有，”他目光一转，“要暗中查中书省、兵部、京营三镇的调兵底册，我不信他们就这么老实。”

贾乾抱拳：“属下即刻安排。”

李封点头，又对内侍低声道：“着人拟定国丧礼仪，照太祖、太宗规格。起灵、迁棺、守灵、陪葬，各项事务必须未雨绸缪。孤不想到时满朝乱成一锅粥。”

内侍急忙应下。

“着户部调度南北银粮，防京中米盐暴涨。命锦衣卫入城夜巡，遏民心不稳。”

他一口气说出十余条政令，条分缕析，部署分明，众人听得肃然动容。

李秀宁叹道：“皇兄，你这两日未曾合眼，可别累坏身体了。”

李封淡笑一声：“这点苦不算什么。”

皇帝的宝座就是那么有魔力，李封发现自己即使不睡觉也精力充沛得紧。

父皇将死，帝国将动，任何一丝裂痕，都会引来野狼。我若不趁今日压服百官、掌定兵权，等父皇咽气那一刻，我便不是皇帝，而是他们的傀儡。

李封说罢，转身再入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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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台南殿，天光微曦，群臣肃立。

来自京城的三公、六卿、九卿以及各部尚书，皆己赶至。

御道之下，文武列班，衣冠整肃，无一人敢稍有怠慢。

寝殿之中，传来缓缓钟声，百官屏息，皆知陛下——要见他们了。

早前，太医以人参百年老根煎汤灌服于皇帝李翎，药力灼体，使他气血翻涌、面色渐红，眼神也略有光彩。

众人初见之下，皆以为奇迹，可心底都清楚：此非痊愈，实为回光返照。

李封跪坐在榻前，低声劝慰：“父皇不宜过劳。”

李翎微微一笑，声音竟比前几日洪亮许多：“我知我时日无多，怎能不见这些人？你还年轻，有些事还须我来说清楚。”

在内侍搀扶下，他缓缓穿上明黄朝服，束发正冠，一步一步踏入南殿——

那一刻，大殿寂静，所有大臣纷纷俯身叩拜，高呼“万岁”，而声音之中，藏着百味交杂。

李翎微坐于御座上，神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群臣，终于轻叹：

“朕……御极以来，曾志高远，亦有失策，如今垂老，却仍挂心国事。今日唤诸卿前来，不为他事，只为‘身后’二字。”

他扫视西方，忽然露出几分自嘲之笑：

“诸位将来，给朕上个什么谥号啊？”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语。

李翎缓缓道：“若说我征战无功，实失北疆；内政未稳，连年苦劳；诸臣若恨我，恐要上‘暴’、‘厉’、‘荒’之一……若你们真敢如此。。。”

此语虽半似戏言，殿中却无人敢笑。空气仿佛冻结。

李翎却忽地眼中浮现一抹执拗之光：“我知朕非英明圣主，但也不至恶谥——诸位，给朕仔细想一个可否？好叫后人不骂、不贬，留朕一口体面。”

清凉台内殿，气氛压抑。

李翎端坐榻上，朝服加身，气色虽稍显红润，但那红中透着病态的苍白，呼吸仍有些滞重。

他的眼神却比众人更清明，更锋利。

文武百官在殿下肃然列立，跪而不言。

方才一句“你等将为我上何谥”，将朝中上下的心神敲得七零八落。谁都知道，这并非一句随意之言，而是李翎心中最深的执念之一——

身为帝王，如何被后世评价，胜于生死。

片刻寂静后，礼部尚书率先起身，拱手奏道：

“陛下勤政爱民、征伐有功，虽天命将殒，然勋业昭著。臣以为，可谥为‘安皇帝’。”

李翎眉头微皱，缓缓摇头：“‘安’字过于温驯，如妇人之德，我不喜。”

众臣面面相觑。

兵部尚书接着奏道：“陛下中兴社稷，修法定制，整肃疆防，可上‘敬皇帝’之谥。”

李翎却低声咳了两下，神色冷淡：“‘敬’字太虚，朕征战半生，未得北疆平定，空言文治，未免虚伪。”

。。。

接连提了几个都被李翎一一否决。

众臣伏地不语，不敢再进言。

良久，吏部尚书躬身前出，谨慎斟词道：“陛下平日勤政，虽御驾征边不利，但念民生疾苦，宽政平赋，清贪肃吏，历三十载，未尝大肆屠杀，未有荒淫暴虐之行。”

“今诸臣再议，谥号可为——‘惠皇帝’。”

此言一出，殿中微震。

“惠”，本为褒谥之中平和之首，义为“宽和仁恕，恩泽流长”，虽不如“文”“武”之显赫，不若“高”“烈”之激昂，却恰能形容一位中兴而无过、勤政而守成之主。

李翎缓缓睁眼，望着胡尚书，眼中多了一分复杂之色。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惠？”

他似在品这一个字的重量，良久，忽而叹了口气，嘴角竟浮起一抹释然的淡笑。

“惠……也罢。”

他望向太子，低声道：“我为帝期间，曾欲平胡虏、通西洋、强边塞、整庙堂……终究未竟全功。若能得此‘惠’字，也算不辱祖宗。”

李封躬身拜下，声音低而恭：“儿臣谨奉圣训，将此一字载入国史，昭告万邦。”

群臣再拜：“谨奉圣命——陛下谥号‘惠’。”

李翎此刻闭上双眼，似将心中千丝万缕的忧思尽数放下。

此言一出，百官齐声称颂：“惠皇帝，英明睿圣，恩泽苍生，堪配此谥！”

李翎神色微松，目光落在李封身上，低声喃喃：“惠……也好，至少……不是‘厉’。”

他似在笑，笑中却有泪。

片刻后，他忽然挥手：“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们都退下吧，朕……累了。”

大殿之上，钟声再起，宣告这位帝国之主，最后一次御前训话落幕。

而他的背影，在龙案之后，看似挺拔，却再无昔日帝气。

众人退出殿门，知今日之后，再无李翎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