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荣禧堂终归大房

荣国府。

贾母微阖双目，良久不语。

她素心偏爱贾政与宝玉，一则贾政性情稳重，不似贾赦恣意；二则宝玉自幼伴她膝下。

但贾赦言及“今上尊纲常”、“正支序”，却是戳中要害。

她知李乾极重礼制纲纪，新朝初立，正需以“正统”服人。

荣府再为宗门世家，若不自清门户，将来传至圣上耳中，反为祸事。

她轻轻叹息一声，望着贾赦，缓缓点头：

“你说得不错，是该整一整了。”

“传我话，叫政儿来。”

午时，贾政奉召入堂，仍未察事由。

甫一进门，便觉气氛凝重。

贾母坐于中榻，面色平静，眼神却含一种说不出的距离。

她吩咐退下左右，语声沉静道：

“政儿，我年纪大了，想安静几年，眼下新朝新政，也要府中规整。”

“你搬出荣禧堂罢，把地方腾与大房，你二房本不该长居。”

贾政怔了一怔，眼中掠过复杂光芒，随即低头肃然应道：

“是，儿子遵命。”

贾母又道：“府中大事，再交还凤丫头。你夫人这些年辛苦，但理务终非长才，凤丫头手腕好，咱家不能荒了根基。”

这句一出，旁人或听不出玄机，贾政却知母亲这是借口将王夫人罢去管事之权。

一时间，他心中百味交杂，知大势己去，只得沉默退下。

王熙凤第二日接管总账钥匙，重新召集各院总管开会整章。

她虽未言一语，却眉眼之间锋芒初露。

贾府上下，无不知：这荣国府凤辣子掌权了。

而贾母榻旁，贾赦与贾琏跪拜谢恩。

贾母挥手道：

“我不过是顺了朝廷礼法，你们别欢喜太早，府中安稳才是正理。”

贾赦含笑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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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老太太开口让二房让出荣禧堂后，荣府上上下下暗潮汹涌。

那日傍晚，宝玉正倚在小书斋里，焚着沉香，手里翻着新得的一本《西厢记》。

丫鬟袭人轻手轻脚进来，脸上神情微涩。

宝玉抬眼一笑：“怎么？好像哭过似的。”

袭人咬了咬唇，低声道：“二爷可知，老太太今日唤了老爷……又叫太太交出了管事的钥匙，府里的账本也要递去给凤姐儿管。”

宝玉闻言，手中书页蓦地滑落，半晌才失声道：“怎……怎就给了凤姐？我母亲管得好好的，为何忽然……”

袭人只道：“谁敢多嘴呢？说是大房该接回去的，老太太说家门支序清明……这话，咱们一个下人哪里敢评。”

宝玉心里“咯噔”一声，像有块冰落进胸膛，先前在外头再怎么意气，这会儿忽地就明白过来：老太太的意思，谁也拦不得。

他转念想到父亲贾政向来孝顺，素来依顺老太太，如今连荣禧堂都搬了出去，自己这一支还剩什么？

往日那些依他生息的外院执事、往来献谄的管家，怕是明日便要换门投凤姐了。

宝玉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句：“母亲可怎么想的……”

此时王夫人正在暖阁中，听着周姨娘与心腹婆子报账，一双眼看似低垂，实则眼底翻着波涛。

“老太太怎会突然下这种要求？”王夫人低声问周姨娘。

“听一个丫头说那天赦大爷和琏二去过老太太那。。。”

周姨娘一惊：“太太可要留心……这府里最难驯的就是凤丫头，当年连老爷都被她压了几分。”

王夫人冷笑一声，手中佛珠缓缓滚动：“我虽退了钥匙，但人心未散。宝玉是老太太的命根，是元春娘娘的亲弟弟……只要在，凤丫头也不敢全然压死咱们。”

她顿了顿：“再传话给宝玉，叫他这些日子安分，不许再出去卖弄嫡长名头，叫人笑话。等老太太身子再重些，凤丫头再怎么得意，也不过是个理家妇。”

她目光一闪，又吩咐周姨娘悄悄去和几个管家透话：“只要留着点情面，将来还得靠宝玉开枝散叶——这府里若真没了他，老太太肯吗？”

这边王夫人暗布丝线，那边王熙凤己坐上了总账房的高榻。

她这几日不声不响，却连夜开了三场账房会。

先把二房旧年积压的银账翻了个底儿朝天，又挨个提审那些常年蒙混油水的大执事。

谁家造假单，谁家做空头账，谁偷梁换柱挪了公用钱去贴自家私房，她一样不放过。

一时间账房里乌泱跪了一地，嚎哭声不绝。

凤姐却眉梢挑着笑意，拢着一盏青玉小炉，话语软得像春水：“别哭，咱府里这新账老账，总得有人担着罢。若是担不起，去刑部走一遭也是一样。”

一声“刑部”，都知道现在是凤辣子的公公贾赦为尚书，只要她说一句，他们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众人哪敢多言？唯有磕头连连。

让下人畏威后，凤姐转身便抄起本子，一一补上自家人马。

原先被王夫人撤下去的几个王家婆子，这会儿一个没留，统统剔出账房。

代替的人是哪里来的？

是贾琏前些日子自宫里带出来的小笔吏，是贾赦从刑部借出来的家奴管事，还有凤姐当年陪嫁的远房娘家。

账本改了一半，荣府账房便己换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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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

王腾府。

王夫人带着贾宝玉坐在厅里候了半个时辰，正厅内檀香袅袅，屏风外偶尔传来水声，乃是府中新置的玉狮喷泉，显出几分官家体面。

王腾位居工部尚书，因与皇帝李乾同在技政之局里出力，近来声望甚重。

王夫人带着宝玉来时，虽有礼帖，却未预先通报用意。

此刻见兄长缓步而来，王夫人赶忙起身，宝玉也跟着起身，规矩齐整。

王腾身材修长，面色干净利落，一身玄青蟒袍，只在袖口绣了两道暗金云纹。

“妹妹怎这时候来了？身子可安？怎么还把宝玉也带来了。”王腾抬手示意坐下，语气虽温和，却无太多亲近之意。

王夫人微笑应声：“哥哥哪里晓得家中近来的烦心事，这不……寻思着与哥哥说一声，也叫哥哥替我与府里担着个公道。”

说着，便将前些时荣禧堂易主、老太太让贾政搬出、钥匙交与凤姐的前后细细诉了一遍，言辞虽婉，却句句里都带着怨尤与不平，话锋隐隐指向贾赦父子攫权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