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薛家之忧

元启元年六月十五，皇商清册换编之日。

户部联合工部、兵部重新划定“贡货”“军械”“舟船”“织坊”“内帑”等五项专营之权，诏设五十六家皇商，以资内政、助推技工兴国。

榜单一出，京城大哗。

薛家——昔日平起平坐的金陵薛家，昔年以脂粉、织绸、珠宝起家，广涉行商之利，如今却名落榜外。

虽仍有“世商”之号，却未得一项“皇商”之实。

这一纸榜文，不啻晴天霹雳。

荣国府，薛家院子。

薛姨妈听闻消息，刚端起茶盏，手中便是一颤，碧瓷一声脆响，碎了一角。

她低头看着碟中落下的茶水，喃喃自语：“怎的……怎的咱们薛家一个名都没捞到？”

她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发愣的薛蟠，怒从心起，连声数道：

“叫你平日里结交王府人脉，不肯！说让你多去给贾敬请安，也推三阻西。如今倒好，人家王腾、贾赫、贾敬都封了尚书，贾府摆明高一头！咱们……咱们成了寄人篱下的了！”

薛蟠只顾搓手，脸色如土，讪讪道：“娘，我这不也想巴结嘛，可贾家这几年都在跟太子殿下走得近，那时候谁知道他一定能登基？”

“再说了，贾政那面孔，谁见了不得头疼？”

薛姨妈被这话噎得半天不语，胸口起伏不定，忽然转头看向窗边安坐不语的薛宝钗，叹道：

“钗儿，你说说，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薛宝钗今日一身素白罗裙，鬓发整齐，眉目不动，手中却捧着一卷《格物通志》，书角己翻出白边。

她听母亲一问，合书起身，声音温婉，却冷静：

“眼下朝局大变，皇上推技兴国，工院、内厂、火器军团俱是新设，商道流向也随之大换。”

“贾家、王家是靠早早投了太子，如今便成了新朝门户。”

“咱们薛家虽非一时落魄，但若不图变通，只靠脂粉珠宝这等旧营生，只怕将来连京中都立不住脚。”

她顿了顿，又补道：

“女儿前些日子在太太院里听人说起，新设的‘皇帝内厂’有一支‘水力织机局’，招募懂行商人协助原料采买与试营。”

“不若借此机会，由哥哥试着投书递折，借贾敬与林如海之名，推荐入局。”

薛姨妈听了这话，顿时神色一振，却又忧道：

“怕只怕……人家贾府如今高门显贵，咱们去求人，怕是叫人笑话。”

薛宝钗目光静定，语气依旧平和：

“娘，若还在意‘西大家族平起平坐’这话，咱们便永远只是过去。如今这京中天变地转，谁家不求上行？”

“再者，贾家虽盛，但贾母还在，宝玉尚未出仕，王夫人与母亲关系不薄，借此人情并非不可用。”

“只要哥哥肯放下架子，多去走动，自有机会。”

薛姨妈听得频频点头，方才那股委屈也转为愤懑交加：

“我这些年在贾府，陪着老太太，终日奉承。如今他们贾府倒成了天家亲族！”

“哼，哪天我倒要看看，若咱钗儿能得个好去处，谁还敢小看咱们！”

她这一句虽低，却带着些分外的意味。

薛宝钗闻言轻垂眉睫，不言不语。

窗外一阵清风，卷动她衣袖轻动，仿佛什么早己在心中掠过，不可言明。

元启元年六月廿一，午后时分，风和日朗。

甄府庭院间碧槐葱翠，花影婆娑。

薛姨妈与薛宝钗母女二人，一身素淡行装，乘轿至甄府拜访。

门上小厮一听是薛府贵客，急忙进去通传，不多时，甄夫人亲自携着女儿甄英莲快步迎出。

“哎哟哟，可是稀客了！”甄夫人满面笑意，亲手扶着薛姨妈下轿，又拉着薛宝钗的手细细打量，“这就是英莲常念叨的宝钗来吧。”

甄英莲也欢喜非常，一路牵着宝钗的手，娇声笑道：

“姐姐怎么这许久才来看我？我可常念着你呢。”

薛宝钗温婉一笑：“我是怕冲撞你们府上的清静，若不是近日清闲，怎敢叨扰？”

甄夫人笑道：“快别客气，自家人一样。来人，备清茶、香果，我要与薛太太好好说说话。”

厅中设了凉案，摆了香瓜梨蜜，冰镇玫瑰露，青白瓷碟中水汽淋漓。

甄夫人与薛姨妈谈些后宅家常，甄英莲却只顾拉着宝钗去赏她新绣的团扇，说起近日府中请了两个南方乐师，每日奏《南音曲令》，动听极了。

薛姨妈几次转着话头要说些当今新皇、太上皇、甄士隐的近况，但甄夫人却只顾说“我们家老爷一心在朝中操劳，日夜不休，问我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薛姨妈暗自焦躁，心道：这甄夫人竟真如传言一般，是个不谙政务的良善妇人，莫说朝中之事，连士隐身边来往之人恐怕都记不得几个。

至于甄英莲，则更是娇养出来的小儿女性情，满心满眼只觉宝钗姐姐温和如玉，眉眼如画，拉着她说个不停：

“你若能多来几回，我就不怕闷了。父亲那日说乾哥哥己登基为帝，我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只想着日后他能替百姓做好事就成。”

宝钗一听这话，心中不禁一动：这“哥哥”二字，自然是甄英莲与皇帝李乾的亲密情分，果然不假。

但转念间，又暗自摇头：这母女二人全然不沾朝局烟火，今日怕是探不到半点口风了。

到了日落时分，薛姨妈终觉无甚可得，只得起身告辞。

甄夫人热情挽留，英莲更依依不舍：“姐姐你不许又隔太久来呀，我给你绣一对香囊可好？”

薛宝钗笑着应下，目光柔和，心中却略略一沉。

主母如此，女儿亦然——这甄府，虽是当朝谋士之家，却无从下手。

当夜，甄士隐从内阁归府，脚步略显疲倦，却神采凝定。

方一入院，便听得甄夫人笑道：“今日薛府母女来访，真真是热闹了一番。”

甄士隐微讶：“薛家？紫薇舍人的薛？”

甄英莲在一旁笑道：“娘说她们近日清闲，想着来瞧瞧我，姐姐还答应给我绣香囊呢。”

甄士隐唇边浮出一丝淡淡笑意，取过茶盏抿一口，道：

“稀客稀客。”

甄夫人抬眼看他，忽而问道：“她们是为求什么事来的不成？”

甄士隐轻轻一笑，却未作答，摇了摇头道：

“女人们不必理会这许多。”

“她们来，不过是想看清这‘新朝风向’，只是找错了门罢了。”

“真要探风，不该问你们娘儿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