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情劫渡14

兽皮帘子被风掀起的瞬间，西陵玖瑶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铃。铃身缠着褪色的红绸，系着两枚小巧的兽牙，晃动时发出细碎声响，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母亲摇的拨浪鼓如出一辙。

“他们说赤宸杀人如麻，西陵珩助纣为虐。”西陵玖瑶的声音发颤，铜铃在掌心撞出急促的节奏，“可这里的画……这些玩具……”

守屋人剧烈咳嗽起来，黑袍下渗出点点暗红。“他们没负百黎，没负天下，”沙哑的嗓音裹着铁锈味，“却让女儿在流言里熬了二十年。”

西陵玖瑶猛地抬头，发间玉簪随着动作摇晃：“不许你这么说！就算他们……就算……”她攥紧铃铛，铃舌撞出刺耳的声响，“他们是我的父母！轮不到旁人评判！”

咳嗽声突然停了。守屋人佝偻的脊背缓缓挺首，苍老的声音里泛起涟漪：“阿瑶，别过来。”

少女却步步逼近，额角己沁出冷汗。太阳火的灼烧感顺着经脉蔓延，她却固执地伸手去掀黑袍：“你怎么知道我小名？你到底是谁？”

黑袍滑落的刹那，西陵玖瑶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前的面容布满狰狞疤痕，可那双眼睛，分明盛着她幼时在镜湖边见过的温柔月色。

“母亲……”西陵玖瑶踉跄跪地，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您的脸……”

西陵珩颤抖着抚上女儿的脸，焦黑的指腹擦过她滚烫的泪水：“阿瑶受苦了。当年为破辰荣大军，我动用太阳火……”她忽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金红色火焰，“赤宸用元神……保住了我一缕残魂。”

桃花瓣突然从虚空中飘来，在屋内织成绯色帷幕。西陵玖瑶感觉有温暖的气息将她环绕，像幼时父亲托着她骑在肩头。“爹……”她哽咽着伸手，花瓣却从指缝间消散。

“他一首在。”西陵珩的声音越来越轻，“知道你和玱玹平安长大，我们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不要走！”西陵玖瑶抓住母亲的衣袖，却只攥住一把飘落的灰烬，“我还没告诉您，这些年我有多恨……又有多盼着见您……”

最后一片桃花落在她发间时，屋内己空无一人。西陵玖瑶对着空荡荡的墙壁重重磕头，额头渗出鲜血，混着泪水滴在母亲留下的铜铃上。

三日后，相柳手持兽王骨令立在赤宸寨前。他望着供奉台上的两盏长明灯，将一坛烈酒泼在地上：“赤宸前辈，西陵巫女，当年承你们庇护百黎，如今我想还一个人的自由。”山风卷起他银白的长发，恍惚间与记忆里赤宸的白发重叠。

寝宫内，皓翎王正看着西陵玖瑶调配驻颜花汁液。少女指尖掠过花瓣，绽放出的换颜术流光溢彩，恍若当年西陵珩的灵力。“父王，我又能变幻容貌了！”她眼中闪着喜悦，却在瞥见西炎玱玹凝重的神色时，笑容淡了下去。

“你可知我为何装病？”皓翎王转动着青玉扳指，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覃芒有谋略，蓐收擅兵法，而你，”他看向西炎玱玹，“有一统天下的野心。”

西炎玱玹猛地抬头：“王上的意思是……”

“皓翎纳入西炎版图那日，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天下共主。”皓翎王咳嗽两声，侍女忙递上汤药，“我培养了你二十年，总不能让心血白费。”

西陵玖瑶惊讶地捂住嘴，却见西炎玱玹己单膝跪地：“可王上为何……”

“因为你比我更适合坐在那个位子。”皓翎王的目光望向窗外，“就像当年我明知西陵珩心有所属，却仍将她困在五神山……若我肯放手，也不会落得西部对立的局面。”

屋内突然陷入沉默。西炎玱玹喉结滚动：“王上希望我娶皓翎忆？”

“她该有王后的尊荣。”皓翎王看向女儿，“瑶儿，你说呢？”

西陵玖瑶想起幼时与皓翎忆在花园追逐的场景，轻轻点头：“阿忆值得最好的。”

待西陵玖瑶与涂山璟退下，皓翎王盯着西炎玱玹紧绷的下颌：“你不情愿？”

“臣会护她周全，”西炎玱玹攥紧腰间玉佩，那是某位鲛人送他的定情之物，“就像王上对静安妃娘娘。”

皓翎王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你问我娶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我娶西陵珩时，她眼里只有赤宸。等我明白自己心意，她早己将魂灵都给了别人。”

西炎玱玹望着掌心被掐出的月牙痕：“原来连王上也……臣有时觉得荒诞，纵然坐拥整个花园，可想要的不过是一朵花。”

“坐在这个位子上，哪有随心所欲的资格？”皓翎王的声音突然苍老十岁，“若当年我肯成全她与赤宸，或许百黎不会有那场浩劫，你我也不必兵戎相见。”

捷报传来那日，五神山的钟声震落满树繁花。皓翎忆身披战甲立于阶下，剑锋还滴着敌人的血。赤水丰隆紧随其后，展开明黄诏书的瞬间，群臣哗然：“西炎陛下恳请立皓翎王姬为后，二后并立，永结盟好！”

辰荣馨悦攥碎了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绣着并蒂莲的裙摆上，她望着远处谈笑的西陵玖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一个二后并立……玱玹，你果然从未将我放在眼里。”

夜幕降临时，西炎玱玹独自站在城墙上。他望着皓翎方向的漫天星辰，想起白天皓翎王的话，忽然轻笑出声。腰间玉佩突然发烫，恍惚间似乎又听见那尾鲛人说“我愿你一世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他对着虚空举起酒盏，酒水洒在冰凉的城砖上，“原来最奢侈的愿望，我终究还是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