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情劫渡4

“这曲子……”皓翎玖瑶指尖在琴弦上一顿，铜灯将她垂落的睫毛剪得细碎，“你教我的《清平调》不是这样的指法。”檀木琴弦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拨弄弦轴，袖口金箔绣的蝴蝶振翅欲飞。

竹帘掀起时带起一阵风，相柳玄色衣摆扫过青石板，银饰在鬓边碎成冷光：“炼药炉都生锈了，还有心思琢磨指法？”他伸手敲了敲石桌上的青瓷药罐，罐口积的薄灰簌簌落进雪里。

皓翎玖瑶垂眸将琴弦绷首：“最近手不稳。”指尖轻挑，一个破音突兀地刺出来，惊飞了檐角几只寒鸦。

相柳突然抓住她手腕，指腹碾过她掌心薄茧：“炼药费的是指尖，弹琴费的是这里。”他指节敲了敲她心口，冰晶从他发间坠落，在她衣襟上融成水渍，“涂山璟教你的曲子，弹起来像被雨淋湿的麻雀。”

“你懂什么。”她甩脱他的手，玉簪却在挣扎时滑落，乌发如瀑倾泻，“这曲子要配松烟墨的香，你身上全是血腥味。”话音未落，琴弦突然“嘣”地断裂，在她指尖割出一道血痕。

相柳忽然笑了，那笑声像冰面裂出的细缝，清冽里带着锋利：“血腥味？”他倾身逼近，银蛇般的发丝扫过她脸颊，“你闻过战场上的腐尸味么？百人坑里的骨头堆成山，蛆虫爬满铠甲缝——”

“够了！”皓翎玖瑶猛地推开他，后腰抵在石桌上磕得生疼。铜灯被震得晃了晃，暖黄的光在相柳脸上明明灭灭，他眼底翻涌的暗色让她想起深海里的漩涡。

相柳却慢悠悠坐下，修长手指拂过琴弦：“让开。”他瞥她腰间晃动的玉葫芦，“想学真本事，就看着。”

琴弦在他手中发出龙吟般的颤音，第一声便震得雪粒簌簌落进她衣领。不同于涂山璟指尖的温软，他的指法带着刀光剑影的狠戾，每个音符都像淬了冰的箭，破空时带起凛冽的风。皓翎玖瑶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却见他指尖淌出血来，在琴弦上绽开红梅般的印记。

“这曲子叫《七杀》。”他头也不抬，血珠顺着琴弦滴在青石上，“用敌人的头骨做鼓，用降将的筋腱做弦——”突然一个高音撕裂空气，她看见他眼角泛起青黑，如妖魅现形，“好听么？”

皓翎玖瑶喉咙发紧，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背：“停下！你在损耗灵力！”相柳的皮肤冷得惊人，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玉石，她触到他腕间凸起的青筋，如地龙在皮下游走。

相柳抬眼看她，瞳孔深处有暗红流转：“怕我死？”他忽然笑了，指尖翻转扣住她手腕，“你该怕的是——”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金铃声，清脆如琉璃碎地。

“玖瑶！”西炎玱玹的声音裹着风雪撞进来，玄色大氅上落满雪花，腰间玉佩随步伐轻晃，“听说你拒了赤水家的聘礼？”他大步跨进凉亭，却在看见相柳时骤然止步，手按上腰间佩剑。

相柳慢悠悠起身，指尖血珠还在往下滴：“西炎王孙好大的架势。”他瞥向皓翎玖瑶，忽然伸手替她别好玉簪，指腹擦过她耳后碎发，“下次炼药，多加点雪胆草。”话音未落，人己化作一阵风掠过围墙，只留下几片冰晶在她发间闪烁。

“他来做什么？”西炎玱玹攥紧她手腕，目光落在她指尖的血痕上，“又受伤了？”他从袖中取出金疮药，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抹，“不是说过别靠近那个妖怪？”

皓翎玖瑶抽回手：“他来拿药。”石桌上的药罐被风吹得晃了晃，她弯腰拾起断弦，“你又来做什么？”

西炎玱玹突然抓住她肩膀，迫使她抬头看自己：“跟我回紫金宫。”他喉结滚动，“馨悦己经在筹备婚宴了，你不能再躲在这破山上——”

“破山？”皓翎玖瑶冷笑，“这里有辰荣王的医案残卷，有能治百病的草药，可比你那金銮殿暖和多了。”她推开他，发间冰晶终于化作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你娶你的三宫六院，我守我的药炉丹鼎，不好么？”

西炎玱玹突然拽她入怀，力道大得让她撞在他胸口：“你明明知道……”他声音发闷，像有火在胸腔里烧，“从你把初吻给我的那天起，就不该想逃。”

皓翎玖瑶浑身僵硬，记忆突然被撕开缺口：那个月圆之夜，他醉醺醺地闯进她闺房，发间还沾着御花园的夜露，说“玖瑶，只有你不会算计我”。她鬼使神差地吻了他唇角的酒渍，从此他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像狼盯上了猎物。

“放开我。”她推搡他的肩膀，却被他攥住手腕按在石桌上。铜灯被碰倒，灯油泼在雪地上，火苗舔舐着她袖口绣的蝴蝶。西炎玱玹的气息扑在她耳畔，混着龙涎香与酒气：“再躲，我就烧了这辰荣山。”他咬她耳垂，“让你无处可藏。”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皓翎玖瑶猛地抬头，看见西炎玱玹眼底跳动的火苗，竟比灯火更灼人。她突然冷静下来，伸手抚上他眉骨：“玱玹，你看这雪。”她指尖沾了雪花按在他眼皮上，“再烈的火，也烧不化冬雪。”

西炎玱玹猛地起身，袖摆带翻了石凳。雪粒子扑进他衣领，却压不住他眼底的灼烫：“三日后，我带你回西炎城。”他转身时大氅扫落石桌上的药罐，青瓷碎裂声里，他声音低得像诅咒，“除非你杀了我。”

夜风吹灭了最后一盏灯，皓翎玖瑶在黑暗中摸索到断弦，冰凉的丝线缠上指尖。远处传来狼嚎，她摸出腰间玉葫芦，倒出一粒的丹药——那是相柳上次留下的，说是用鲛人泪混着冰晶草炼的，能让人一夜无梦。

“无梦……”她将丹药抛进雪里，看它瞬间被白雪掩埋，“倒不如梦见血山火海，至少痛快。”指尖抚过断弦，她忽然笑了，笑声混着风雪散在夜里，惊起一树寒鸦。

三日后，西炎玱玹果然带着仪仗来接人。皓翎玖瑶站在山门前，看着他骑在赤豹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赤水丰隆骑着白马立在他身侧，看见她时露出憨厚的笑，手里攥着给她编的花环。

“玖瑶。”西炎玱玹伸手，掌心还留着她掐出的月牙痕，“跟我走。”

她抬头看天，云层厚重如铅，像极了涂山璟带她看星象的那个夜。那时他说：“北斗第七星，主破阵。”她忽然抬脚走向赤水丰隆，从他手里接过花环戴在头上：“丰隆，你说过要带我去看赤水的桃花汛？”

赤水丰隆一愣，随即露出灿烂的笑：“现在就走！”他伸手要扶她上马，却见西炎玱玹突然拔刀，刀光映着他通红的眼：“你敢！”

皓翎玖瑶转身首面他，发丝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你说过要打天下给我。”她指尖掠过赤豹鬃毛，“可我现在，只想要一片不被算计的桃花林。”

西炎玱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却在颤抖。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惊起漫天寒鸦。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碎玉般的锋利：“好，很好！”他收刀入鞘，调转马头时大氅扫过她裙摆，“等我踏平西荒，看你往哪逃！”

马蹄声渐远，赤水丰隆小心翼翼地问：“他……不会报复吧？”

皓翎玖瑶摘下发间花环，轻轻放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他会的。”她摸出袖中半块碎玉，那是涂山璟送她的生辰礼，“但至少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山风卷起雪粒，吹得她眼眶发酸。远处的药庐传来药香，她忽然想起相柳说的那句话：“血腥味闻多了，就闻不出药香了。”指尖着碎玉，她轻声道：“或许，该换个地方炼药了。”

赤水丰隆牵过马来：“去赤水吧，我家的药庐比这里宽敞。”他挠挠头，“虽然我不懂医术，但可以帮你种草药。”

皓翎玖瑶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好啊。不过先说好，你不许碰我的炼药炉。”

“是是是，听你的。”赤水丰隆扶她上马，忽然瞥见她发间的冰晶，“这是什么？”

“没什么。”她抬手拂去冰晶，任它化作水珠滴在衣襟上，“不过是冬天的一点残影罢了。”

马蹄踏碎积雪，二人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山门前的花环被风雪掩埋，唯有那半块碎玉，还在石阶上泛着温润的光，像谁留在人间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