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难寄长相思35

“酸梅汤来了。”侍女捧着青瓷碗进门，碗底还凝着水珠。小夭伸手去接，却被玱玹抢先接过，用汤匙搅了搅：“小心烫。”他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像极了小时候喂她喝药的模样。

赤水丰隆挑眉：“西炎王这伺候人的架势，比青丘的婢女还熟练。”

玱玹斜他一眼：“你懂什么，妹妹自小脾胃弱，喝凉汤要温三遍。”

涂山璟目光落在小夭腕间的冰晶手链上，那是玱玹用极北冰髓所制，链子上刻着细小的凤凰纹路。他想起在青丘时，老夫人曾说：“玱玹那孩子，把西炎的国运都缠在这链子上了。”

“对了，”小夭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块帕子，“这是奶奶让我带给你的。”她递给涂山璟，帕角绣着株歪斜的梅花，“她说你小时候学刺绣，把花瓣都绣成了叶子。”

涂山璟指尖抚过帕面，眼眶微热：“那时总想着给你做个香囊，结果缝成了抹布。”

赤水丰隆凑过来：“青丘公子还有这手？早知道我就不送你玉扳指了，该送针线筐。”

众人哄笑，小夭却注意到玱玹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她悄悄拽了拽他袖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哥哥在担心什么？”

玱玹低头看她，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涂山璟，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发簪：“明日要陪你去青丘，在想该带什么见面礼。”

小夭一愣：“你要和我一起去？”

“自然。”玱玹轻笑，“未来妹夫接任族长，我这当哥哥的，怎好空手道贺？”他顿了顿，指腹着她耳垂，“何况……”他没说出“怕你在青丘受委屈”，只是替她添了勺酸梅汤，“奶奶爱吃的糖糕，我让御膳房备了十笼。”

涂山璟望着他们，忽然想起相柳说过的“枷锁”论。原来最沉重的枷锁，从来不是血脉或责任，而是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在别人身边笑得灿烂，自己却只能以“兄长”之名守护。

夜深了，赤水丰隆打着哈欠告辞，涂山璟紧随其后。小夭送他们到廊下，忽然想起什么，从腕间褪下冰晶手链：“璟，这个你帮我带给奶奶吧，极北的冰髓对她的灵力损伤有好处。”

涂山璟摇头：“这是玱玹给你的贴身之物，我怎能收下？”

“无妨。”小夭将手链塞进他掌心，“哥哥还有别的。”她望向朝殿内透出的烛光，玱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对着地图皱眉，“他总说西炎的库里什么都有，不差这一件。”

涂山璟凝视着掌中的手链，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像极了小夭眼底的星光。他忽然握住她手腕，低头吻了吻她指尖：“小夭，等我处理完族中事务，就去向西炎王提亲。”他声音轻得像风，“这次不会再让你等了。”

小夭抬头看他，发现他耳尖泛红，像清水镇时第一次牵她手的模样。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朝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玱玹哥哥？”她急忙跑回去，只见玱玹站在地图前，脚边散落着碎瓷片，案几上的茶盏翻倒，茶水在地图上晕开大片水渍。

“怎么了？”她蹲下身收拾碎片，却被玱玹一把拽起来：“小心割手。”他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指尖，“只是不小心碰倒了茶盏，无碍。”

小夭盯着地图上被水渍浸透的“青丘”二字，忽然想起涂山璟掌心的手链。她伸手握住玱玹的手，触到他掌心跳动的咒印——那是换心时留下的，每当她靠近涂山璟，这咒印就会发烫。

“哥，”她轻声说，“其实你不用什么都给我。”

玱玹一愣，指尖在她掌心轻轻颤抖：“我只是……”

“我知道。”小夭将头靠在他肩上，“就像你说的，有些爱不必说出口。”她望着窗外的凤凰花树，花瓣落在他发间，竟与他鬓角的白发相得益彰，“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我在哪里，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玱玹闭上眼睛，嗅着她发间的雪兰香——那是他命人特制的香粉，全大荒只有她能用。他想起昨夜在书房，对着小夭的画像发呆到天亮，笔尖在宣纸上洇出团墨渍，像极了她小时候在他奏折上盖的梅花印。

“傻丫头，”他轻声说，“只要你好好的，哥哥怎样都好。”

次日清晨，小夭坐在马车上，望着车窗外的玱玹。他身着便服，腰间却仍悬着那柄“赤霄剑”，剑柄上刻着“护妹”二字——那是他登基时命人刻的。

“在看什么？”涂山璟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要到青丘了。”

小夭摇头，指尖着袖口的鲛绡：“想起小时候，哥哥总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青丘看狐狸’。现在真要去了，却觉得像做梦。”

涂山璟轻笑，握住她冰凉的手：“不是梦。”他望着远处的青丘山脉，云雾缭绕间露出狐耳状的山尖，“以后每年春日，我们都来陪奶奶看桃花。”

马车在青丘祠堂前停下，老夫人由丫鬟扶着迎出来，看见玱玹时愣了愣：“西炎王怎会有空来这偏远之地？”

玱玹行礼，递上鎏金礼盒：“听闻老夫人喜食甜食，特备了西炎宫廷的蜜渍金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内的族谱，“涂山璟接任族长，是大荒的喜事。”

老夫人叹了口气：“喜事？不过是老头子们的执念罢了。”她拉着小夭的手往内堂走，“璟这孩子，从小就想当游医，却被逼着学权谋。”

小夭回头看玱玹，他正站在桃花树下，指尖轻抚过花瓣。阳光穿过他指间，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像极了他批阅奏折时，阳光落在宣纸上的模样。

“奶奶，”她轻声说，“其实哥哥也有想当的人。”

老夫人挑眉：“哦？西炎王还有想当的人？”

小夭望着远处的玱玹，他正弯腰捡起片落花，夹进随身携带的《大荒经》里。她想起昨夜他说的“傻丫头，哥哥只要你记得，无论何时回头，我都在”，忽然笑了：“他想当的，不过是个能护着妹妹的兄长罢了。”

祠堂内传来钟鼓之声，涂山璟的族长任命典礼即将开始。小夭看见相柳的身影掠过屋顶，银发在阳光下闪过，像极了昨夜斗兽场里的角龙鳞片。

“怕吗？”涂山璟忽然握住她的手，“等下要见那么多族老，可能会很无聊。”

小夭摇头，望着他眼底的担忧，忽然踮脚吻了吻他唇角：“不怕。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身边。”

涂山璟愣住，继而轻笑，指尖替她拂去肩头的花瓣：“是啊，我会一首在。”他顿了顿，望向站在远处的玱玹，“就像你哥哥会一首在你身后一样。”

典礼开始，小夭站在涂山璟身侧，听着族老们念诵冗长的祝辞。她悄悄回头，看见玱玹站在祠堂门口，目光专注地望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小夭，”涂山璟低声说，“该上香了。”

她转身接过香烛，却在弯腰时看见玱玹袖中露出的一角帕子——那是她小时候送他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哥哥平安”。原来他一首带在身边，像她一首带着他给的冰晶手链一样。

香烛插入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小夭望着烟雾缭绕的祠堂，忽然明白：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底，像深海里的鲛人泪，永远不能见光。但只要知道对方安好，便己足够。

典礼结束后，老夫人拉着玱玹说话，小夭趁机溜到桃花树下。相柳不知何时坐在枝头，尾鳍垂落，扫过她发顶。

“涂山璟的族长当得如何？”他挑眉，“看他脸色，倒像被人灌了十斤苦艾酒。”

小夭轻笑：“他只是太累了。”她望着远处的涂山璟，他正被族老们围着说话，眉间满是疲惫，“等奶奶的病好些，我们就去海外仙山。”

相柳的尾鳍猛地甩动，打落一片桃花：“海外仙山？你倒是想得美。”他忽然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小夭，你就这么确定，涂山璟能带你走？”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有罕见的认真：“为什么不能？”

相柳轻笑，指尖勾起她一缕发丝：“因为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被枷锁困住的。”他松开手，银发在风中扬起，“就像你哥哥，生来就要困在西炎的朝堂上，而你……”他没说完，转身跃下枝头，“祝你好梦。”

小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斗兽场里的左耳——那个为自由而战的奴隶，此刻或许正在辰荣山看日出。她摸出袖中玱玹给的鲛绡帕子，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

“在想什么？”涂山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伸手替她摘去头上的桃花，“奶奶说留我们用膳，还有你最爱吃的狐狸潭烤鱼。”

小夭点头，转身看见玱玹从祠堂走出，手里捧着老夫人送的《青丘药经》。他抬头看见他们，目光在小夭交叠的手上顿了顿，继而笑着招手：“傻丫头，发什么呆？该吃饭了。”

她望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皓翎国的桃林里，他背着她摘桃子，说“等你长大了，哥哥给你建个更大的桃园”。现在她知道，那个桃园早己建成，就在她心里，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的芬芳。

“来了！”她笑着跑向他，裙角带起一片桃花雨。涂山璟望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明白：有些爱，虽然无法言说，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长久。就像这青丘的桃花，年复一年地开，哪怕零落成泥，香气依然萦绕在心头。

夜暮降临时，他们辞别青丘。马车缓缓驶离，小夭从车窗望出去，看见玱玹和涂山璟并肩站在山门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相柳说的“心之所向，无限忍耐”，原来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放手让对方去成为更好的人。

“累了就睡会儿。”涂山璟替她垫好靠枕，“明日就到西炎了。”

小夭点头，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的星空。她想起今夜在青丘，老夫人偷偷告诉她：“玱玹那孩子，在你昏迷时，把西炎的所有名医都绑到了床头。”她摸出袖中的冰晶手链，悄悄套回腕间，忽然觉得心口暖暖的。

马车颠簸间，她渐渐入睡，梦里有凤凰花，有桃花，还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玄色衣袍，一个穿着素白长衫，他们站在花海中，对着她微笑。那笑容里有守护，有祝福，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次日清晨，马车停在西炎王宫前。小夭下车时，看见玱玹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盆新栽的凤凰花。他走过来，将花盆递给她：“特意让花匠赶在你回来前栽好的，说是能开出并蒂花。”

小夭接过花盆，看见枝头缀着两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像极了她和玱玹小时候的模样。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有淡淡的疲惫，却笑得格外温柔。

“谢谢哥哥。”她轻声说。

玱玹轻笑，伸手替她拂去睫毛上的露珠：“傻丫头，谢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间的冰晶手链，“只要你喜欢，哥哥什么都能给你。”

涂山璟站在一旁，望着他们，忽然想起老夫人说的“爱到极致是成全”。他终于明白，玱玹的爱，就像这凤凰花——热烈而沉默，哪怕灼伤自己，也要给她最灿烂的绽放。

“走吧，”小夭说，“该给花浇水了。”

三人并肩走向王宫，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叠在一起。远处传来黄鹂的鸣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这大荒里，爱有千万种模样。有人用枷锁困住爱，有人用沉默守护爱，有人用成全成就爱。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像星子渴望夜空，像草木渴望阳光，像她渴望他们的笑容——哪怕时光流转，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