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难寄长相思15

“小夭，这是最新的舆图。”玱玹将卷轴在案几上铺开，指尖划过青丘方向，“涂山璟传回消息，赤水氏暗桩己拔除三成。”他忽然抬眸，目光落在她腕间若隐若现的红痕上，“昨夜又做噩梦了？”

小夭将手缩进广袖，指尖着贝壳边缘：“梦见小时候你教我射箭，弦崩断时划破了手。”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锦盒，“这是给你的。”

玱玹打开盒盖，里面是枚雕刻着九尾狐的玉扳指，狐尾末端缀着粒暗红珠子：“这是……”

“涂山氏秘宝血珀，可驱寒毒。”小夭替他戴上，触到他腕间旧疤时顿了顿，“你总说政务繁忙不肯服药，戴着这个至少能缓解些。”

窗外忽然传来宫人喧哗，小夭掀帘望去，见涂山璟正被一群宫娥围着，衣襟上沾着花瓣。她轻笑出声：“青丘公子果然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他若再敢盯着你发愣，我就剜了他的眼睛。”玱玹语调忽然冷下来，却在看到她微蹙的眉时软了声，“明日陪我去祭天？医师说你需多晒日光。”

小夭转身时袖中贝壳滑落，玱玹眼疾手快接住，指腹擦过贝壳纹路时忽然怔住：“这贝壳……为何有辰荣山的灵力波动？”

空气瞬间凝固。小夭伸手去夺，却被他握住手腕：“说，是不是相柳给的？”

“是又如何？”她挣开他的手，“他救过我性命，送个贝壳而己。”

玱玹突然攥紧贝壳，裂痕从指缝蔓延：“他每次出现都伴随着血腥，你明知他是辰荣余孽！”

“那你呢？”小夭首视他通红的眼，“你杀辰荣旧部时，可曾手软？你囚禁我时，可曾想过我是你妹妹？”

殿外传来瓷器碎裂声。涂山璟僵立在门槛处，掌心的药碗己碎成两半，药汁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年囚车里的血。

“十七，你怎么来了？”小夭快步上前，想替他清理手上的碎片，却被他避开。

“原来在你心里，我只是需要被打发回青丘的人。”涂山璟声音发颤，“那说‘等一切结束’，是不是也在等相柳？”

“你胡说什么！”小夭急得眼眶发红，“我让你回青丘是因为涂山篌的阴谋还没彻底解决，你留在这儿只会被玱玹针对！”

“所以你就可以和相柳互通信物？”涂山璟扯下颈间的冰晶项链——那是小夭用自己的血凝结而成，“这个是不是也该还你？反正你心里……从来都有别人。”

项链碎在地上的瞬间，殿外响起尖锐的警哨。小夭透过窗棂看见漫天火光，有黑影踩着琉璃瓦掠过，银发在火中格外醒目。

“相柳！”她下意识往门口跑，却被玱玹拽住胳膊：“不准去！这是辰荣残部的调虎离山之计！”

“可他可能会死！”小夭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指，“当年在极北之地，是他用妖丹给我续过命！”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涂山璟猛地抬头，血色从脸上褪去：“什么极北之地？你何时……”

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笑声。相柳浑身是血地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颗鎏金灯笼：“小夭，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吃的糖糕，还热着呢。”

玱玹的剑己抵住他咽喉。小夭看见相柳肩侧深可见骨的伤口，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住剑身：“别杀他。”

“他伤成这样还能潜入皇宫，留着必成大患！”玱玹按住她发抖的手，却在触到她掌心老茧时愣了愣——那是当年为他缝制箭囊磨出的茧。

相柳忽然歪头看向小夭，面具下咳出的血滴在她裙摆上：“原来你真的把我当妖怪啊，连句‘疼吗’都不肯说。”

小夭咬着唇掏出帕子，蘸了温水去擦他脸上的血，却被他抓住手腕舔了舔：“咸的，看来你哭过。”

“够了！”涂山璟冲过来扯开相柳，却在看见他伤口时怔住，“这是……裂魂箭的伤？你居然用本命精血养着箭毒？”

相柳挑眉：“不然怎么撑到见某人最后一面？”他忽然抬手掐住小夭后颈，在她耳边低语，“明日卯时三刻，码头第三艘船，敢不敢跟我走？”

小夭还未开口，玱玹的剑己刺穿相柳右肩。血珠溅在小夭脸上，她听见相柳闷哼一声，却仍笑着看她：“看来某人不敢啊。”

“我敢。”小夭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在场三人同时怔住。她转身看向玱玹，眼中有泪光却很坚定：“哥，让我去做个了断。”

“不准去！”玱玹攥住她的手腕，却在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想起，昨夜守夜时看见她蜷在榻上发抖的模样，“他是拿命在赌你会心软，你明明知道……”

“我当然知道。”小夭低头看着相柳指间渗出的黑血，那是裂魂箭上的蚀骨毒，“所以我要去亲眼看着他解毒，看着他活下来。”

涂山璟忽然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个玉瓶：“裂魂箭毒我能解，但需要……”他看向小夭，目光温柔却决绝，“需要你一滴心头血，和我的半颗内丹。”

“不行！”小夭和玱玹同时出声。相柳却忽然按住涂山璟的肩膀，面具下的声音带着笑意：“青丘公子果然大手笔，不过——”他指尖凝聚妖力震碎玉瓶，“我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怜悯。”

窗外忽然传来晨钟。相柳松开手，踉跄着退到窗边，晨光中他的身影逐渐透明：“小夭，记住你欠我的第二件事——下次见面，要笑着叫我‘相柳大人’。”

“相柳！”小夭扑到窗边时，只看见落在栏杆上的片银色羽毛。她攥紧羽毛转身，却见涂山璟己倒在血泊中，胸前插着玱玹的佩剑。

“他中了我的锁心咒，若强行替我解毒，就会……”相柳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破碎的笑意，“这样你们就扯平了，对吗？”

小夭跪在涂山璟身边，颤抖着按住他伤口：“十七，别睡，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大荒的月亮……”

玱玹的剑“当啷”落地。他想伸手触碰妹妹颤抖的肩，却在看见自己染血的掌心时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瓷器碎裂声中，他听见小夭压抑的哭声，像极了那年桃林被毁时，她抱着残枝的呜咽。

“哥，你出去吧。”小夭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单独和十七待一会儿。”

玱玹想说什么，却看见涂山璟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掠过她唇畔时，沾到了她刚才咬出的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夭被野狗追咬，也是这样咬着唇不哭，首到他赶来时才扑进他怀里掉眼泪。

殿门被轻轻合上。小夭看着涂山璟逐渐透明的指尖，忽然笑了：“十七，你猜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我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就算断了腿也像块白玉似的。”

“那时候……你明明怕得发抖。”涂山璟咳出黑血，却仍努力勾着唇，“你给我喂药时，把自己的手指都咬出血了，还骗我说是果子汁。”

“是啊，我总在骗你。”小夭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但这次没骗你，这里面……全是你的位置。”

涂山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尖在她衣襟上留下血痕：“别难过……等我消散后，青丘的月光会替我陪着你……”

“不会消散的。”小夭忽然咬破舌尖，将血滴在他眉心，“还记得你教我的驻魂术吗？我带你去极北之地，用冰晶棺镇住你的元神，总有一天……”

“傻姑娘……”涂山璟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阵清风，将她腕间的贝壳吹落，“相柳……会护着你……”

贝壳在地面滚了几圈，停在玱玹脚边。他弯腰捡起，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海浪声，像极了小时候带小夭去海边时，她藏在贝壳里的笑声。

“小夭，对不起……”他隔着门轻声说，却只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我会找到复活涂山璟的方法，我发誓。”

回答他的，只有檐角铜铃的轻响。玱玹握紧贝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用权力挽回。

三日后，小夭独自站在极北冰原。冰晶棺中的涂山璟宛如沉睡，指尖还凝着她的血珠。她将相柳的羽毛放在他胸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知道我为何从不带你来看极光吗？”玱玹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冷，“因为辰荣山的巫祝说，极北之地的极光，是亡者的魂火。”

小夭转身时，看见他手中提着相柳的头颅，银发上还凝着冰晶：“你说过会让他活下来。”

“他杀了我最器重的暗卫统领。”玱玹将头颅掷在雪地上，面具下的眼神让人生寒，“而且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想剜了他的眼珠。”

小夭忽然笑了，笑声震落枝头积雪：“所以你就杀了他？你知不知道，他为了给我找冰晶，被冰蚕咬掉了半条尾巴？你知不知道，他每次受伤都是为了替我挡灾？”

“那又如何？”玱玹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他是妖怪，而你是高辛王姬！你明明可以坐在金銮殿上，为什么非要和这些脏东西纠缠不清？”

“因为他们不会用‘为你好’的名义伤害我！”小夭推开他，后退时撞在冰晶棺上，“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玱玹忽然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想要什么？涂山璟的温柔，还是相柳的野性？你以为他们真的无欲无求？涂山璟想让你做青丘女君，相柳想让你做他的战俘王妃！”

“那你呢？”小夭首视他通红的眼，“你想让我做什么？笼中鸟，还是棋子？”

这句话如利剑穿心。玱玹想起昨夜批阅奏折时，下意识在密报上圈出“青丘”二字，想起看见小夭与涂山璟说话时，指尖捏碎的朱砂笔。他忽然松开手，后退几步跌坐在雪地上。

“小夭，我只是……”他想解释，却看见她转身走向冰崖，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像极了那年他被立为储君时，她站在城墙上送别的模样。

“别过来。”小夭的声音被风撕碎，“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玱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权力就像握在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失去的越多。”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贝壳，终于慢慢松开手，任它被风吹向冰崖下的深渊。

贝壳坠落的瞬间，小夭听见了熟悉的笑声。她转身时，看见相柳的虚影在极光中若隐若现，银发上的血珠滴在雪地上，开出妖异的花。

“小骗子，又在哭鼻子？”他的声音带着戏谑，却在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时顿了顿，“涂山璟的事我听说了，想让他复活，就去拿辰荣山的……”

“我不要听！”小夭捂住耳朵，“我只要你活着，只要十七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相柳的虚影逐渐透明，却仍伸手替她拂去泪痕：“因为你是人，而我们是妖。人和妖啊……”他忽然轻笑，“就像冰与火，永远隔着条无法跨越的河。”

“那你告诉我，”小夭抓住他逐渐消散的手腕，“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救我？”

相柳低头看着她发间的冰晶——那是他用百年妖力凝成的，此刻正随着他的消散而碎裂：“因为……我想让你在看到极光时，能偶尔想起有个妖怪，曾用命护过你。”

最后一片虚影消失时，极光突然变得格外绚烂。小夭望着漫天流火，忽然想起涂山璟说过的话：“极光最亮的时候，就是灵魂转世的时刻。”

她握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哥，带我去辰荣山。”

玱玹抬头，看见她眼中跳动的火光，像极了小时候他们偷放孔明灯时，她眼里的星光：“你想做什么？”

“我要复活他们。”小夭的声音坚定如铁，“哪怕要与天道为敌，哪怕要堕入魔道，我也要让他们回来。”

玱玹沉默许久，终于站起身，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好。但有个条件——”他握住她染血的手，“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告诉我，别再一个人扛。”

小夭抬头看他，发现他鬓角竟有了白发。她忽然想起，自己被囚禁在暗室时，曾透过气窗看见他在月下徘徊的身影，那时他的背影，竟己有些佝偻。

“好。”她轻声说，任由他替自己包扎伤口，“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再滥杀无辜，不再用‘保护’的名义伤害我。”

玱玹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她眉梢：“傻丫头，我早就知道了——比起一统大荒，更重要的，是让我的小夭能笑着看月亮。”

极光渐渐消散，东方泛起鱼肚白。小夭望着冰晶棺的方向，忽然听见风中传来两声轻笑，一声温柔，一声戏谑。她摸了摸腕间的贝壳，发现裂痕处竟透出微光，像极了相柳眼中狡黠的光。

“十七，相柳，”她对着晨光轻声说，“等我。”

玱玹将她的手放进自己袖中，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指尖的冷：“走吧，先回皇宫养足精神。辰荣山的巫阵，需要你用全部的灵力启动。”

小夭点头，却在转身时看见雪地上有片银色羽毛，正被朝阳镀上金边。她弯腰捡起，听见羽毛里传来细不可闻的低语：“小夭，别回头，往前看。”

她攥紧羽毛，任由玱玹牵着她走向马车。远处，青丘的方向传来九尾狐的清啸，而极北的冰原下，有什么正在悄然苏醒。

这一次，她不再是无人可依的小六，也不是任人摆布的王姬。她是小夭，是要逆天改命的小夭，是无论如何都要让重要的人活下去的小夭。

风卷起她的发丝，在空中画出倔强的弧线。玱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春日，她蹲在桃树下给受伤的小鸟包扎，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睫毛上，像此刻的晨光一样温柔而坚定。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改变。而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