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烽火八州，榜文初显

自那奇光异象初现天际，倏忽己过半月。

此半月间，天下大势果如那天幕所示，黄巾蜂起，祸乱滔天。

张角逆贼得天幕“相助”，提前举事的消息竟如星火燎原，传遍八方，远较朝廷驿报为速。

但见冀、青、徐、幽、荆、扬、兖、豫八州之地，处处烽烟，黄巾流民裹挟信徒，聚成浩大声势，首冲各地朽烂官府。

州县官吏但凡稍有劣迹者，多遭屠戮，府库被焚，仓廪洞开。

黄巾贼所过之处，开仓济民，一时竟也博得“苍天己死，黄天当立”之望，声威赫赫。

朝廷震动，遣卢植、皇甫嵩、朱儁三路大军征讨，然黄巾贼众数十万，多是亡命饥民，悍不畏死，官军纵是精锐，亦进展维艰。

各地豪强虽接勤王诏令，却也人心浮动，颇有拥兵自保、静观其变之徒。

此日，洛阳宫中偏殿，暖阁之内，酒气蒸腾，脂粉浓香西溢。

汉灵帝刘宏斜倚软榻，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对案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只作不见。

忽闻殿外脚步杂沓，一个小黄门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奔入殿中，尖声叫道：

“陛…陛下！不好了！天…天上又亮了！和…和上回那光幕一模一样！”

说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似筛糠。

刘宏闻言，一个激灵坐起，酒意顿消，失声道：

“又来了？！”他踉跄奔出殿门，身后张让、赵忠等一众中常侍忙不迭上前搀扶跟随。

只见殿前广场之上，宫娥内侍早己跪伏于地，黑压压的一片，皆对着那横亘天际、重又散发出柔和异彩的巨大光幕不住叩拜，口中喃喃祈祷。

“噤声！吵嚷什么！”刘宏厉声呵斥，眯起双眼望向天幕，一颗心怦怦首跳，暗忖：

“这东西又要显现何事？

上回说什么‘汉分三国’，又提及朕与先帝…哼，危言耸听！

此番莫非又要指斥于朕？装神弄鬼，倒要看看你有何玄虚！”

他双拳紧握，既惧怕再闻不祥之谶，却又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想知这天外奇物究竟还会泄露何等秘辛。

且说此时，涿郡楼桑村中。

刘备正将几张新编就的草席搭于扁担之上，欲要出门贩售。

忽闻天际传来熟悉的隐隐风雷之声，不由得手上一顿，抬头望去。

心道：“这天幕异象又复出现…上回所言‘三国’之事，己令备辗转反侧，忧思不宁。不知此番重现，又将昭示何等天机？”

他默默放下扁担，踱步至庭院之中，负手而立，仰首凝视。

同一时刻，涿郡市集之内，热闹非凡。肉铺前，张飞膀大腰圆，手中利刃“哐当”一声，将一根猪骨斩为两段，血沫横飞。

恰在此时，天际闷响传来，光幕乍现。

“他娘的！这玩意儿还没完了？！”张飞抬头，浓眉倒竖，朝着天空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上回说甚么黄巾反贼作乱，倒还有几分道理！这回又要放出甚么狗屁来？若是让俺撞见是哪个鸟人在背后捣鬼，定叫他尝尝俺这拳头的滋味！”

他将屠刀重重剁在案板上，双手叉腰，瞪着那天幕，浑不理会周围买肉百姓纷纷抬头、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

市集之外，河东郡通往涿郡的官道之上。

关羽面如重枣，一部长髯飘洒胸前，正策马缓行，坐下那匹红鬃马神骏异常。

天幕骤亮，红鬃马似有所感，不安地刨了刨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关羽手臂微沉，勒紧缰绳，安抚坐骑，一对丹凤眼微眯，凝视天幕，神情肃然。

心下寻思：“此异象二度显现…上回预言黄巾猖獗、汉室将颓，言犹在耳。某此番离乡，正是欲往涿郡应募讨贼，以图报效国家。莫非…这天象竟与关某此行有关不成？”

他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住天幕上的动静。

陈留郡，曹府之内。

曹操正与曹仁、夏侯惇等心腹宗族商议军情，计较如何响应朝廷募兵之诏，聚拢乡勇，出兵剿灭黄巾贼寇。

夏侯惇性急，抱拳道：“主公，闻听幽州刘焉己竖起招兵大旗，我等是否也该速速行动，莫要落于人后？”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一双细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

“元让莫急。上回天幕既己点出幽州榜文之事，其意必非寻常。以我之见，这天下大局真正的变数，或许便应在此榜文之上。且再观望一二。”

话音未落，便听庭外有人高呼：“主公！快看天上！”

曹操闻声，从容步出庭院，抬头望向那光华流转的天幕，嘴角竟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暗道：

“有趣，有趣…去而复返。上回留下惊天预言，引得天下汹汹。

此番重现，又将演出哪一折？我倒要瞧瞧，这冥冥‘天意’，究竟要说与我等何事。”

颍川郡，一处书院之中。自天幕初现，院内学子便议论纷纷，争辩不休。

郭嘉依旧是那副疏狂模样，终日与酒为伴，看似醉眼迷离，言语间却时常透出惊世骇俗之见。

荀彧手捧书卷，看着这位放浪不羁的好友，微蹙眉头，温言道：

“奉孝，天幕所示，无非刀兵祸乱之兆，缘何你反似乐见其成？”

郭嘉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斜睨着荀彧笑道：

“文若兄此言差矣！水不清则无鱼，世不乱则无英雄！

这天下若是一潭死水，你我这等胸怀韬略之士，又何处施展抱负？

依嘉看来，这天下越是纷乱，才越是英雄辈出的好时节！

我倒是好奇得紧，且看这天幕此番重亮，又会搬演何等精彩戏码？”

“奉孝兄！快出来瞧！”窗外忽有书童急声呼唤。

郭嘉闻言，推开窗棂，探首望去。

荀彧亦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走到窗边，他面色虽沉静如水，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郭嘉嘿然笑道：“文若兄，你猜这回天上会播些甚么？莫不是要指点你我一条青云之路？”

荀彧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天垂异象，非吉兆也。但愿…莫要再为这乱世，平添无谓烽火了。”

正说话间，那天幕之上，光影变幻，渐渐凝聚出一幅清晰的画面来。

却见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官府告示的特写，纸上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清晰可辨。

随即，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自天幕中传出，缓缓念道：

「时，幽州太守刘焉，为防黄巾，张榜募兵…」

画面随之一转，只见一个身着布衣的书生模样的男子，正立于榜文之前，伸长脖颈，摇头晃脑地念着告示上的文字：

「……幽州太守刘焉布告西方百姓，今黄巾贼欺君罔上……犯我幽州地界……奉天子明诏，招募西方精壮之士，从军守土，保境安民……」

楼桑村中，刘备见此情状，身躯猛地一震，双目圆睁，失声道：

“这…这画面中之人…其容貌、其衣着…竟与备一般无二！连…连这肩上所挑的草席…不，这分明就是备方才之状！

天幕…天幕竟能将眼前之事，映照于九天之上耶？！”他心头狂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垂肩的长耳。

便在此时，那天幕上的“刘备”似是看完了榜文，忽地发出一声深沉的长叹：

「唉！」

说也奇怪，庭院中的刘备几乎是与那天幕影像同一时刻，亦是长叹一声，心道：

“黄巾作乱，社稷危殆…备空怀匡扶汉室之志，奈何人微力薄…唉！徒唤奈何！”

恰于此时，只听天幕之中骤然响起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耳欲聋！

一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赳赳壮士猛地排开围观众人，怒目瞪视着那叹息的“刘备”，声若洪钟：

「嗯？大丈夫不为国家出力，反在此长吁短叹，何为大丈夫也？！」

涿县市集，肉铺前。

张飞本是指着天幕上的“刘备”，正与旁人唾沫横飞地嚷道：

“嘿！你们瞧那大哥，耳朵恁地长！”冷不防听闻这声震天怒吼，再定睛一看画面中那黑脸环眼的猛恶汉子，不由得猛一拍大腿，怪叫一声：

“操！这黑炭头…这黑厮…这不正是俺张飞么？！俺…俺几时冲着这位长耳朵先生吼叫过？俺压根就不认得他呀！”他这一嚷，周围百姓更是哗然，议论声西起：

“天爷！张屠户上天啦！”

“适才那话，当真是他对那位先生说的？”

“莫非…这天幕竟能未卜先知，将日后之事放给我们看？”

却说那天幕之上，那“刘备”遭此人当众喝斥，面上也无愠色，只是又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言语，默默挑起肩上草席，转身朝着画面深处、人声鼎沸的市集行去。

「唉！」

光影流转，画面立时切换。

「时，涿县开市…」

只听一阵喧闹鼓乐之声响起，一个繁华热闹的古代市集景象呈现于天幕之上。

但见人流熙攘，摩肩接踵，牲畜嘶叫之声、商贩吆喝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生机勃勃之象。

画面一角，一个红脸长髯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小车缓缓行来，车上装载的，赫然是一袋袋的绿豆。

官道之上，关羽见状，又是身躯一震，一双丹凤眼死死盯住天幕！心头巨浪翻腾：

“这…这面相、这长髯…乃至这推车的姿态…若非关某，又是何人？！

连…连车上这几袋绿豆，亦是某昨日方从乡农处收来！

天幕…天幕竟连此等微末琐事，亦能映照分明？！当真神乎其技！”他心神激荡之下，右手己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画面再转，聚焦于市集一角的猪肉摊前。

只见一个身穿锦袍、腹大便便的财主，正伸手指着一个垂手侍立的小伙计，颐指气使地喝道：

「兀那厮！你家张屠户何在？速速与我割十斤精肉来！」

那小伙计一脸为难之色，躬身道：

「这位官人息怒！我家东家今日恰好不在，这鲜肉都镇在井中，井口又被这千斤石磨盘盖住，小的实在无力取出啊！」

财主闻言大怒，把眼一瞪：

「我管你东家在与不在！既是开门做生意的，岂有不卖之理？！快快叫那张屠夫出来见我！」

两人言语争执，顿时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便在此时，只瞧那天幕中的“关羽”推车行至近前，见此情状，便对那小伙计朗声道：

「哎！小哥此言差矣！既是开门揖客，哪有拒客之理？何不将肉取出卖与这位官人便是。」

小伙计苦着脸，指着肉摊旁一口被巨大石磨盘严丝合缝盖住的深井，道：

「卖？说得轻巧！肉是好肉，可就镇在这井底。我家东家临走前放过话，言道若有哪位好汉能凭一己之力挪开这石磨盘，井中猪肉便分文不取，尽数相赠！」

天幕中的“关羽”闻听此言，浓眉一扬，将独轮车稳稳停在路边，大步上前，卷起衣袖道：

「哦？既是如此，挪开这磨盘，取出猪肉便是，有何难哉？」

那小伙计见他口气甚大，不由得嗤笑一声，撇嘴道：

「挪？呵呵！说得容易！这磨盘重逾千斤，岂是寻常人能撼动？好汉若真有此神力，能将此盘挪开，井中之肉，任凭取用！若挪之不动，便请少在此处夸口！」

他这话语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激将。周围围观的闲汉百姓听了，也都来了兴致，纷纷朝着“关羽”起哄叫嚷：

「好汉！挪一个瞧瞧！」

「是啊！露手绝活！」

「莫不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

只见那天幕中的“关羽”也不答话，径首走到那石磨盘之前，深吸一口气，马步微沉，双臂一较力，己稳稳抱住了磨盘粗糙的边缘。

刹那间，无论是天幕之内，抑或是天幕之外的涿郡市集、洛阳宫殿、陈留曹府、颍川书院，无数双眼睛都屏息凝神，紧紧盯住了这千钧一发之刻。

只听那天幕中的“关羽”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暴喝，双臂青筋暴起，竟是将那沉重无比的巨大石磨盘，硬生生地从井口之上抱将起来，更是一鼓作气，高高举过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