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疑问

夜色如墨，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殿内的沉闷。萧奕垂首立于殿中，空气似凝滞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伏案批阅奏折，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皇帝搁下笔，拿起案头一份卷宗，随手甩在紫檀木的御案上。啪的一声轻响，卷宗滑到案边，停住。

“萧奕，”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力主推比武招亲，如今，你麾下武将拔得头筹。这是巧合？”

烛火摇曳，将皇帝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萧奕。

萧奕心中一跳，撩袍跪倒：“臣惶恐。周晨技艺出众，拔得头筹，乃其自身武勇。臣推举比武，只为替公主择一良婿，为国选材，绝无私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周晨若有不轨，臣愿一体连坐。”

皇帝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萧奕的背脊渗出冷汗。

“连坐？”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朕要的是你举荐贤才，辅弼江山，不是让你借机安插亲信，结党营私！”

这话已是极重。萧奕伏得更低：“臣不敢。臣对陛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御书房内再度陷入死寂。萧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他不知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他，乃至周晨的命运。

“你举荐周晨，说他堪当大任。”皇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缓下来，却更显威压，“朕姑且信你一次。但，有些事，朕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臣，谨遵陛下教诲。”萧奕应道。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却没有饮。“今日演武场上，沁宁那孩子，对周晨似乎颇有好感。”

萧奕心中念头飞转：“公主殿下心性纯良，许是敬佩周将军的武艺。”

“哦？只是敬佩武艺？”皇帝放下茶盏，“朕让她习射，你觉得如何？”

“公主殿下聪慧，若有周将军这等名师指点，定能事半功倍。习武强身，亦是好事。”萧奕答得滴水不漏。他知道，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试探。

皇帝不置可否，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林琉璃你的夫人，”皇帝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朕看她，倒是个沉静的。”

萧奕心中微凛：“琉璃跟公主相识多年，素来谨慎本分。”他不敢多言，生怕哪句话触动了皇帝未知的神经。皇帝对林琉璃的关注，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几分。这与周晨之事，又有什么关联？

一阵夜风忽然从敞开的窗牖吹入，带着秋夜的凉意。案头的几张宣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其中一张轻飘飘地被掀起一角，露出了下面压着的一份文书。

萧奕的余光瞥见了那掀开的一角，上面用朱砂批注的几个字，清晰刺眼——和亲诏书。而在那诏书草稿的边缘，隐约可见“北狄王子”四字。

他的心，骤然一沉。

原来如此。

皇帝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份诏书草稿，又落回萧奕身上，脸上依旧是那副莫测高深的表情。他没有去整理被风吹乱的文书，仿佛那惊鸿一瞥的泄露，毫不在意，又或者，是刻意为之。

萧奕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遍及全身。比武招亲，周晨胜出，沁宁属意……这一切，在“北狄王子”四个字面前，似乎都成了某种微妙的铺垫，或是干扰。皇帝的心思，果然如深渊一般，难以测度。

他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干涉他为公主选定的真正棋局？还是在试探自己，对此事的反应？

“朕乏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退下吧。”

“臣，遵旨。”萧奕叩首，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退出御书房，殿外的夜风格外清冷，吹在脸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燥热与寒意交织的复杂感受。皇帝的影子，烛火的摇曳，还有那惊鸿一瞥的“北狄王子”，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他原以为自己看清了棋局的走向，此刻方知，自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真正的棋手，始终是御座上那位深不可测的君王。周晨，沁宁，林琉璃，甚至他自己，都可能只是这盘大棋中的一步。

萧奕脚步沉重地走在宫道上，今夜，注定无眠。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宫门走去。